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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

- 稻 城 -

五大金刚一群牛

刚送走四位朋友,天又开始下雨。马夫布多问我下午有没有事,如果没什么安排的话,他就到牛场深处的牛棚里与一个放牛的老倌做伴去了,他今天晚上也将睡在那里。我让他去了,因为我已在营地帐篷里定了一个床位,要早知道牛场深处有牛棚可住,我也会很乐意去那个地方。

眼看着布多师傅越走越远,而雨竟也越下越大,于是我赶紧回到营地帐篷里。因为游客已走了很多,餐厅里的火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柴房里的火盆还在燃烧,几个学生模样的游人正在火盆边忙碌地烤着他们的外衣、裤子、鞋子和袜子。学生们显然不会照料火盆,不仅火烧得不旺,柴房里也搞得乌烟瘴气,熏人得很,于是我把中午刚学到的吹火技术使了出来,不一会,火盆中的木柴就熊熊了起来。

边烤着火,边与这些学生们聊天,他们分别来自广东和四川的大学,几乎都是在网上、路上结的伴,为了省钱,在日瓦乡他们没有租骡子,从日瓦一路走到亚丁,昨天晚上住的冲古寺大帐,今天一早上来牛场,已在牛场转了大半天,衣服和鞋早就湿透了,他们这一伙一共有七、八个人,几个劲头大的朋友现在还在牛场深处的山上转悠着,那几个不死心的朋友不看到牛奶海、五色海今天是不会回头的。眼看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身边的这几个年轻人都迫切地期待着那几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朋友能尽快回来,因为他们今天晚上还要赶回冲古寺,明天一早就要返回日瓦。

正聊着、烤着,营地的服务人员为我们送来了刚打的酥油茶,顺便问了那个送茶来的藏族小伙子,今晚营地里到底有几个游客入住,他笑着告诉我:“目前为止,就你一个,不知下午会不会还有人上来。”

学生们可能一天都没有吃饭,一路风吹雨打也冻得够戗,烤干了衣服,他们几个终于去餐厅里点菜吃饭,柴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地伴着熊熊燃烧的火盆。清静了不到半个小时,帐篷外突然疯狂地扑进来三个浑身上下透湿一片的小子,一看到火盆就嗷嗷乱叫,然后就是脱外衣、脱鞋、脱袜子,火盆周围的有效空间很快就被他们占满了。估计他们就是那几个上山看海的家伙,我笑看着他们边脱、边烤、边骂:真TM的倒霉,这两天几乎就一直都在重复着走路、淋雨、烤火、走路、淋雨、烤火。。。

我没有问他们五色海、牛奶海的感觉,只是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你们觉得稻城究竟怎么样?”没想到他们几个几乎是众口一词:“稻城名不副实,这里真不怎么样,我们现在都有一种强烈的上当感觉!”这几个学生骂归骂,情绪还都是很高涨的,他们聪明地从外面捡回来几个小石块,放在火盆里烧烫了,然后用火钳夹着塞进湿透的旅游鞋里,只见一股股青烟从鞋中冒出,帐篷里很快就充满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学生们烤完火、吃完饭,赶在天黑前都匆匆冒雨下山去了,营地里、牛场里竟一下子都冷清了下来,我一个人又在火塘边独自享受起孤独。不一会,刚才送酥油茶的那个藏族小伙子又过来了,他怕我一个人在这里冷清,劝我到厨房里与他们几个工作人员热闹热闹,我告诉他:“一个人在这里烤火,挺好!没事!”小伙子转身出去了,不一会他又带着另外两位工作人员过来了,他们笑着对我说:“既然你不愿意过去,那我们几个就过来陪你!”

我受宠若惊地赶紧起身给他们几个让座,笑谈中,我了解到:洛绒牛场营地确实是稻城蓝月山谷酒店在亚丁的大本营,几个月前刚开张,第一批工作人员只有四个,负责的叫泽江旺堆,今天中午因事下山去了,管财会及帐篷的是爱笑的联布,也就刚才给我们送酥油茶的那个高个的帅小伙,营地的日常杂务则由四郎多吉承担,他个不高,黑黑的,话也不多,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剩下的一位就是厨师文必成,他也是四个人中唯一的汉人。他们告诉我,人多的时候,这个营地也是人满为患,人少的时候,也就他们四个面面相对。

眼看着帐篷外的天色渐渐暗淡,而雨也不知不觉地停住了,小文师傅起身说得准备晚饭去了,他还说我一个人,也不用点菜了,晚上就跟他们仨一块吃饭,有他们锅里的,就有我碗里的。四郎多吉和联布也起身跟着小文出去干各自的活去了,于是我整理好火盆,也闪身走出柴房,跟厨房里忙碌着的小伙子们说了一声,然后便带着相机脚架又走向暮色迷茫的草场。

因为下了一天的雨,傍晚的洛绒牛场雾气非常沉重,哞哞叫着的牦牛正被它们的主人赶回远处山坡上的牛棚里,那里的山坡上有近十座木结构的小屋子,其中一座的屋顶上正冒着缕缕炊烟,我知道,布多师傅和他的牛倌朋友今晚就住在那个小屋里。偌大的草场上,似乎只剩下远方小溪边埋头吃草的一头骡子,那是我的坐骑,它背上的坐垫肯定早已被布多师傅卸到小木屋的火塘边烘烤去了。牛场四周山腰处漂浮的云层正快速移动着,正南方的央迈勇也跟在云层中变幻莫测,祈祷着能在天黑之前一睹他的圣容,我又爬到牛场入口处的那个小山坡上。在我第二次静静期待央迈勇的一个小时里,他们三个小伙子竟轮番来到我的身边,对对我的镜头,陪我在石头上静坐一会,还不时地安慰我:已经下了两天雨,明天也该晴了,天晴就可以看到央迈勇和夏诺多吉。小文师傅是最后一个过来的,看完我的镜头,他也在石头上坐了一会,眼看着央迈勇逐渐隐没在云层深处,他起身对我说:“走吧,今天肯定是看不到了,晚饭已好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厨房是营地里唯一的一栋小木屋,一走进厨房,我便大吃一惊,简易的木板桌上早已摆好色香味形俱全的四道菜:番茄汁烧牦牛肉、肉汁冬瓜球、姜汁松花蛋、油炸花生米,虽然是极其普通的几道家常菜,但显然是经过小文师傅精心造型过的,特别是冬瓜球,一个个都削得滴溜溜圆。我好奇地问他们仨:“你们每天晚上都过这种幸福生活?”他们笑着直摇头,小文师傅补充说:“只是高兴的时候,我才会用心烧上几个拿手菜。”小文还告诉我,他刚退伍不久,以前是在部队的食堂里掌勺,他的手艺是经过专门培训的。在联布点汽灯、多吉准备碗筷的时候,小文一闪身出了厨房,不一会就拿着一瓶白酒进来,他看上去很高兴:“这瓶泸州老窖是我回老家时,一个老乡送我的,一直没舍得喝,也一直没机会喝,今晚我们几个就把它给消灭了!”老实巴交的多吉说他一点也不会喝酒,自己倒了一杯茶权当是酒,于是我们仨用三个大碗把那一整瓶烈酒给分了。

在青藏高原东部海拔四千多米的洛绒牛场上,在山脚下寂静的营地小木屋里,在煞白的汽灯光照下,我们四个将碗杯清脆地碰到了一起。半碗酒下肚,我开始了豪情万丈的即兴演讲。不是我酒后话多,而是他们仨个连续在山上呆了几个月,这里没有电视、电话、报纸、广播,完全处在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知道我是从北京来的,他们迫切想知道外面世界的精彩与变化,于是我义不容辞地演讲了起来:从中国现状到世界形势,从沿海发达到西部落后,从城市的空虚到乡村的恬静,从网络的虚幻到现实的残酷。。。我是天南海北地讲个没完,而他们都笑着听个没够,六只眼睛同时闪耀着惊奇的光芒。。。总觉得碗里的酒怎么也喝不完,我都怀疑他们是否拿出了第二瓶酒,眼看着几个菜不知不觉就被我们一扫而光,小文站了起来:“你们继续聊着,我再去炒两个菜。”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小文果然很快地为我们炒出了两个清淡的蔬菜。就这样,我们豪饮、畅叙到深夜,考虑到他们仨明天还要早起接待上山的游客,我们不得不结束这顿漫长而难忘的晚餐。

联布提着马灯把我送进一个摆着十几张木板床的大帐里,临走他从外面为我扣上了帐篷门帘,并交代我:他们睡在营地外侧两个小帐篷里,如果夜里有意外情况,就高声喊叫他们三个。

借着微微的酒意,我倒下就着,一觉睡到第二天早六点方才醒来。醒来后恍惚了半天,方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多吉昨晚离开时留在床头的汽灯半夜里已自动熄灭,只觉得四周是一片黑暗,帐篷外各种夜间奇怪的声音透过薄薄的一层帆布清晰地传到我的双耳里,实在不敢多去想象那些声音的来源。昨晚没脱衣服就钻进了睡袋,睡袋上还加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但我还是觉得帐篷里寒气逼人。这样在睡袋里一直捱到六点半,琢磨着天也该亮了,于是赶紧起床,提上相机和脚架,打开帐篷就往草场走去。

外面已是晨曦微露,清冷的草场上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几头黑色的牦牛站在不远处警惕地瞅着我这个不速之客,估计它们几个是夜里从牛棚里逃出来的。草场的雾气似乎比昨天下午轻了一点,四周的山腰上正飘着一丝丝美丽的玉带云。而当我极目视向正南方时,内心不由得欢呼起来,因为我终于领略到了央迈勇的气势,他远比我想象中的更显得伟岸挺拔,虽然四周的光线暗淡,但远处的央迈勇显然要比昨天看到的清晰许多,整个金字塔般的山形似乎也要透出晨雾的笼罩,果然雪峰上的积雪很少,依稀露出的峰尖似乎是黑的!而当我转身回看营地时,我又惊呆了:营地正上方的山头上,有一个比央迈勇更清晰的雪峰正沐浴在云雾之中,很显然,那完美的雪峰正是夏诺多吉!眼前美丽而和谐的一切都在清晨的宁静中瞬息变幻着,我深知那是镜头和胶片是无法完美补捉到的,只能在深深的呼吸中,将他们深深地吸进心灵深处。。。

小文、联布和多吉很快也起床了,远看着山脚下的营地里立刻就有了生气,他们生火的生火,担水的担水,扫地的扫地。

早餐我终于喝到了三碗香浓的大米稀饭,而且是就着榨菜,这恐怕是出门在外最难得的早间物质享受了!

吃完早餐,我把他们三个叫到草场上,背靠着央迈勇雪峰,伙同身后的牦牛群,大伙一起照了一张难忘的合影。

五大金刚一群牛放大
晨雾中的夏若多吉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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