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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曲

露滴牡丹開(一)

 

Patzak (2003-05-29 11:14:29)

另開一帖, 續尋我的 "牡丹亭" 舊夢! : )

............Patzak 是一個老輩守舊人, 我欣賞 "遊園", "驚夢", "尋夢", "拾畫" , "叫畫"....... 我也會學著去欣賞譚盾別的帶有創新精神的實驗作品的, 但他的 "牡丹亭" 對我來說, 並非妙品也! 傳統戲曲的表演手法, 講求的是 "唱做唸打" , 唱指 "唱功", 做指 "做功", 唸指 "唸白", 打指 "武打", Patzak 一向都視之比西洋歌劇的綜合表演手法為丰富和更能夠刻劃人物和劇情內容的.........

花花草草由人戀
生生死死隨人願
酸酸楚楚無人怨

這三句曲詞, Patzak 感受是特深刻的!!!

下面是張繼青的版本:
http://www.kunqu.net/MusicDetail.asp?id=171&cat=1

[江儿水]

偶然间心似缱,在梅树边。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Patzak 真幸運人也! 過去的日子里, 只說旦角方面, 曾現場欣賞過的, 就有張繼青, 張静嫻, 華文漪, 梁谷音, 石小梅, 王奉梅等等名角, 亦算是足堪告慰. 但昨夜翻看梁谷音的散文集 "雨絲風片", 看到她是這樣寫著的:

...............我心中也完全明白,我没有張繼青的‘穩’与‘涵’,也比不了華文漪的‘閨’和‘秀’,更舞不出张洵澎的‘萬姿千態’...............

Patzak 就是單單沒看過這位萬姿千態的張洵澎啊! : (

1
http://www.china.com.cn/chinese/zhuanti/154252.htm

Patzak 對於自己最早何時接觸到 "牡丹亭" 這出劇作, 實在是真的無從考究了, 但肯定不會是昆曲的版本! : )

本地的戲曲曲藝, 有一個極著名編劇家唐滌生撰寫的粵劇版 "牡丹亭驚夢", 那是把湯顯祖原作五十五折縮減為八場的版本, 絕對是一份不完整之制作, 但因為演出的前輩藝術家任劍輝和白雪仙實在太精彩了, 所以很自然就成為了他們的 "戲寶" !
http://www.sinfung.net/movies/ting.htm
http://lamkamtong.com/canmage/canmag52b.html

而 Patzak 上帖曾經說過, 對 "花花草草由人戀, 生生死死隨人願, 酸酸楚楚無人怨" 這三句感受是特深刻的, 這並非來自此出 "牡丹亭驚夢" 的, 而是來自五十年代相當流行的一首粵曲, 名字叫作 "露滴牡丹開" , 演唱者是昔年粵樂歌壇享譽甚隆的一對姊妹花: 梁無色梁無相!

那也是講述柳夢梅杜麗娘 "遊園驚夢" 之故事, 但 Patzak 相信當年听到這首曲時, 還是孩童一個, 當然無法領略曲詞之含意, 而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就是里面的音樂除了是梆簧之外, 採用的小曲旋律特別好听, 後來才弄清楚, 原來它是把 "天涯歌女" 等等流行曲的調子, 配上了典雅的歌詞, 以中國樂器來伴奏著, 簡直是妙到毫巔呢! : )

一些有關梁無色, 梁無相的資料:

..................很欣賞「梁無色」、「梁無相」此二藝名,問道: 不知是那位高人, 改此充滿佛意的名字。 此人非他,即藕爺呂大呂是也。 四十年代初,即抗日勝利後,廣州長堤與西關均有歌壇,一時笙歌弦韻, 歡樂昇平。藕爺那時候即主理長堤一家歌壇,且發掘出無色無相姊妹,加以力捧。其時新聞界集中於光復路,藕爺得新聞界協助,無色無相自然一捧而紅。 兩姊妹,尤以無相能唱新馬腔,一時紅透半邊天 。 其時新馬亦唱歌壇。新馬的新曲一出,梁無相立即便亦演唱。二人分據的歌壇只隔一馬路,當時興現場直播,於是歌迷便站在行人路上,聽二人的唱腔, 只評高下,梁無相由是而紅,而新馬則唯有頂住中氣。 這段歌壇舊事,如今知者已不多,除非是老廣州.................
http://www.lokyang.com/lotus/ch%5Fbig5/article/5%2D15.htm

下面可以 on-line 欣賞到梁無相和梁無色的歌聲! : )
http://www.rthk.org.hk/rthk/radio5/tco/20020919.html
http://kwsar.uhome.net/radio%5F1b.htm
http://www.sinfung.net/products/cd%5Ftape02.htm

抄錄梁無色, 梁無相合唱的粵曲 "露滴牡丹開" 部份曲詞, 讓大家看看當年撰寫粵曲人士之水平! : )

(旦) : (長句滾花) 剪不斷, 理還亂, 春慵刺繡嫌添線, 冷落爐香看膩箋, 閑立小庭深深院, 止愁不費買花錢, 偃坐牡丹亭旁, 又覺眠遲生倦.

(生) : (貴妃醉酒) 白雲深處, 那得一訪武陵源, 非好淡薄名利, 只為入夢那牡丹婚眷, 好夢未完, 尋到海角天涯, 欲償夙願. (白) 杜小姐, 小生柳夢梅, 想得你好苦呀. (三腳 ) 春心如飄絮, 何處不飛搖, 卻不料春在牡丹亭, 能不喜煞那劉阮.

(旦) : (三腳 ) 既以平生乏半面, 又像魂夢一會綠, 遮莫是錯認嫦娥, 怕招后羿箭.

(生) : (三腳 ) 雖非啣泥舊紫燕, 卻是細瞧看儼然. (滾花) 還執柳枝證前情, 小姐何需靦典. (白) 雖則夢無彩鳳相飛翼, 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Miranda (2003-05-30 14:03:44)

我也好喜歡聽粵曲〈牡丹亭‧驚夢〉這段。:)

Patzak (2003-05-30 17:54:49)

原來 Miranda 朋友也喜歡听粵曲的! : )

這張梁無色, 梁無相合唱的粵曲 "露滴牡丹開" 粗紋老唱片, 並非來自甚麼當時的大唱片公司, 像 "歌林" ( Columbia ) , "百代" ( Pathe ), 和聲..............而是來自本地一間小規模的唱片公司 "中勝", 可想而知, 這對無色無相姊妹在當時星光熠熠的眾位粵曲歌家當中, 只屬二,三線級數而已!

但雖是如此, 不知怎的, Patzak 對此曲著是喜愛異常. 而更因為此曲得來非易, 所以我是十分珍愛這個錄音的. 此事較為曲折長篇, 先把曲詞抄錄完後, 有空再談吧. : )

續抄錄曲詞! : )

(旦) : (小曲) 隱約夢里曾會見, 意緒牽一線, 正苦春光拋的遠, 心有啼紅怨, 畢竟探春不遠, 千里誠意不欺騙, 含情推開秀才柳夢梅, 休討厭, 生怕月窺見, 何曾得睹這般款滴涎, 羞不羞与典.

(生) : (二簧慢板) 莫側著宜春髻子整花鈿, 我本是天涯尋遍, 你偏憑亭人花阡.

(旦) : (二簧慢板) 花似人心好處牽, 教人抓不到夢魂前, 好一似小鹿撞心頭, 禁不住柔腸百轉. 憔悴非關愛月眠遲倦, 誰知我綺念難宣.

(生) : (小曲) 舊恨深与淺, 縱理比絲還亂, 會時莫傷心訴, 正苦春宵短.

(旦) : (小曲) 婉轉羞滿臉, 恣意將羅亂, 月瞧並花窺見, 抬頭亦赧然.

(生) : (小曲) 袖半掩, 柳絮掀, 煩為遮掩春光, 雨露沾半點.

(旦) : (小曲) 偃展偷暗喘, 笑理釵鐶亂, 夢酣汗漬衿領, 反詑春風曖.

抄到這里, 要歇息一會. : )

先補充一下這兩張四面 78 轉老唱片的資料, 編號為 中勝唱片 115 OK 1-4A

至於 Patzak 感受最深刻的 : "花花草草由人戀 , 生生死死隨人願 , 酸酸楚楚無人怨", 明天就會出場了! : )

Miranda (2003-05-30 20:00:29)

呵呵,喜歡喜歡,您知道嗎,近年來我才意識到我爸爸媽媽看電視的共同興趣是跑馬和粵曲,而我跟他倆共同的電視興趣可能只有看粵曲了。不過我並不是一個很深究的粵劇迷,反正好聽好看就喜歡是了。到現在為止,我只有兩隻中學時期在鴨寮街小販檔攤上買的粵曲VCD。好久沒聽了,經您一說,剛才忍不住又揪出來聽了幾次〈遊園驚夢〉,是文千歲和李寶瑩唱的(VCD上寫的)。倒是想問一下Patzak,這段的配曲怎麼這麼熟、易上口?是唐滌生原創還是改編哪首古曲?

牡丹亭‧遊園驚夢
旦:春光滿眼萬花妍,三春景緻何曾見。玉燕雙雙繞翠軒,蝶兒飛舞,樂綿綿,樂綿綿,萬花爭吐艷,綠柳嬌嫩,倚池畔隨風曳展,心憂歲月變遷,一朝美艷化煙,嘆春光易逝愁深牽,看牡丹亭畔有花韆,且待我盪上東牆,喚取春回轉。
生:身似蝶影翩翩,飛過綠陰水殿,飛到庭苑深處,去會素心玉人面,輕輕步趨石亭畔,目睹倩影花下眠,幽香暗傳,神欲醉,愛她貌更端,喜得接近天仙信有緣,惟望兩心相牽,手拈柳枝走上前,趁著無人見,低聲輕呼小姐,望你能為我方便,小姐,我O黎O左啦!
旦:哎O也,你係
生:小姐有禮!
旦:啊,看他十分面善,驟逢未免心驚惴。
生:不必以香扇,實在你豐姿秀色早已名傳 ,今天得相見,令人意倒顛。
旦:休得滿口粗俗言,我是名門淑女,千金之軀,豈可任意存妄念。

Miranda (2003-05-30 20:05:06)

哎呀,剛才抄錄曲詞漏了字:不必以香扇遮面。:)

Patzak (2003-05-31 11:03:42)

Patzak 不太清楚 Miranda 朋友手上的 "遊園驚夢" 文千歲和李寶瑩 VCD 版是否出自唐滌生先生手筆, 待查後覆! : )

但感覺上妳抄錄的曲詞, 稍欠了點清麗雅緻, 与唐滌生先生一貫的風格有異!

下文摘自 "下筆千鈞 遺珍萬代 ── 紀念唐滌生先生" ( 秋盈 )
http://www.dianying.com/b5/topics/hkstars/TangDisheng.html

......................唐先生筆下的人物性格鮮明,形象突出,對女性的心理描寫,尤其細膩動人,令人讚嘆...............辭藻清雋雅麗,音韻和諧,更是唐氏作品人盡皆知的特色。試引兩段如下:

畫欄風擺竹橫斜,如此人間清月夜。
愁對蕭蕭庭院,疊疊層台。
黃昏月已上蟾宮,夜來難續橋頭夢,飄泊一身,怎分派兩重癡愛?
不如彩筆寫新篇,也勝無聊懷舊燕,誰負此相如面目、宋玉身材?
(《再世紅梅記》之「脫阱救裴」)
  
攜書劍,滯京華。
路有招賢黃榜掛,飄零空負蓋世才華。
老儒生,滿腹牢騷話。
科科落第居人下,處處長賒酒飯茶。
問何日文章有價?混龍蛇,難分真與假。
一俟秋闈經試罷,觀燈鬧酒度韶華,願不負十年窗下。
(《紫釵記》之「燈街拾翠」)

第一段寫《再世紅梅記》男主角裴禹周旋於兩名女子中間的苦惱,情景交融,不落俗套。第二段則為《紫釵記》的出場曲,分別由男主角李益、丑生崔允明和小生韋夏卿唱出。寥寥數語,已經將三人的身份、性格清楚交待。由於粵劇以粵語演唱,粵語共分九聲,聲韻繁複,入樂後更不能有半分差池。唐先生的作品又以音韻和諧、節奏流暢稱著,文字功力之深,可見一斑。

  清代戲劇家李漁曾謂:「編戲有如縫衣,其初則以完全者剪碎,其後又以剪碎者湊成。剪碎易,湊成難,湊成之工,全在針線緊密。一節偶疏,全篇之破綻出矣。」唐先生筆下針線之細密,情節之曲折,梨園早有盛譽。雖不至於毫無破綻,終亦無傷大雅

下面是一些有關唐滌生先生的資料:

.............成熟期的唐涤生,力求剧本词曲的优美,注重文学性..................唐涤生的作品重视情节,紧凑有戏,以情感人。他的许多作品大都取材于古典戏曲,如把汤显祖的《紫钗记》和《牡丹亭》改编成粤剧,改编得相当成功..............
http://www.chinafoshan.net/history/3c/200207090049.html

"唐滌生的文字世界" 行腳流蕩,唐滌生與一代又一代的情事知心,伴隨著自己貪戀執迷的青春,明澄無悔,微風細雨,總總前塵。
http://www.netstar21.com/program_Detail.cfm?ID=76

.............紫釵記為湯顯祖 (1550~1616) 原著,近人唐滌生將此劇改編,故事情節大致相同,但歌詞則從新再寫過,我比較下覺得唐氏的詞藻亦相當美麗。絕不比湯之遜色。唐滌生的一生著作中,《紫釵記》肯定是唐氏一生作品中的代表作。它不但劇情曲折,蕩氣迴腸,而結局則遠勝原著。可以這樣說,湯顯祖與唐滌生兩位的《紫釵記》足以永垂不朽,成為中國古典戲曲的瑰寶。唐滌生將湯顯祖五十三齣的《紫釵記》,以及五十五齣的《牡丹亭》改編成為粵劇,不知費盡多少心血,比創作原劇難度更高...............
http://www.cuhk.edu.hk/oge/bookclub/Tonghinjo.htm

找到一篇唐滌生先生寫於 1956 年的文章, 題目名為 "編寫牡丹亭驚夢的動機与主題", 彌足珍貴. 諸友幸勿錯過啊! : )
http://www.sinfung.net/talks/talk_tds2.htm

Patzak (2003-05-31 15:51:00) No.13

頃接友人來信, 說未能打開上述網頁, Patzak 只好轉貼如下:

==============================================

編寫 "牡丹亭驚夢" 的動機与主題 ( 唐滌生 )

雖然,我編撰了一輩子的粵劇,但我不能不坦白的承認,我對於舊文學根底並沒有弄好基礎,我給玉茗堂的牡丹亭難倒了,我歇盡能力與技術去把它搬上舞台,我希望能保持原著的精神和本來面目,但,這祗是希望而己。

牡丹亭的原詞,有柳永的俊逸,有李清照的真實感情,有納蘭性德的瀟洒,有李後主的神采,不祗是詞學裡的奇葩異彩,簡直是中國值得拿去驕傲任何一國的藝術品。我節錄一小段如后,這是他寫杜麗娘夢會書生柳夢梅,因落花驚閃而亡,杜母的悼殤詞  

「從來雨打中秋月。更值風搖長命燈。拜月堂空,行雲徑擁,骨冷怕成秋夢。世間何物以情濃,一片斷魂心痛 

海天悠向冰蟾何處湧。玉杵秋空。慼誰竊藥把嫦娥奉。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須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裡,別是一般疼痛。

春歸無端廝和哄。霧和煙雨不玲瓏,算來人命關天重。會消詳直恁匆匆。為著誰儂。俏樣子等閒拋送,日輪空。敢醮破爾一床幽夢。 

中秋月兒誰受用。翦西風淚雨梧桐。楞生瘦骨加沈重,趲程期,天外哀鴻。草際寒蛩,撒刺刺紙條窗縫。冷鬆鬆,軟兀刺四梢難動,提防花園間夢統。不分明再不惺忪。臨侵不起頭梢重。恨不呵早早乘龍,夜夜孤鴻。話害殺翠娟雛鳳。一場空。這答裡娘兒命送。 

鼓三鼕。愁萬種,冷雨幽窗燈不紅。侍兒傳說女病凶,捨的命終,拋的命窮,當初只望把爹娘送。恨匆匆。萍蹤浪影。風翦了玉芙蓉,樹頭樹底五更風。小墳邊立斷腸碑一統。月落重生再紅。」  

以這樣有血有淚的詞,縱使是鐵石心人,唸她二三十遍,一有感悟,便可淚凝于睫。不要說整部份,假定以小部份的原詞叫我化成或譯成粵曲,直是一種難得無以形容的工作;雖然,以我的新曲與原詞對照,這對照簡直是不許我藏拙,好比拿一塊黯淡無光的綠瓦,和一塊完美無瑕的碧玉相比較,為增加一點觀眾的興趣,把我的短絀暴露了。 

我也不怕人笑我幼稚,我坦白的告訴顧曲者,我為了欲譯一句原詞或化一句原詞,每每盡一日夜不能撰成新曲一兩句,如第三場幽媾裡麗娘與夢梅對唱的小曲雙星恨,我是費了三個整夜的時間才能強差人意的完成了。其中還有兩句是白雪仙聰明的感悟才替我填上的;我知道,你們一定想知道是那兩句,現在我告訴你,那兩句便是:「君心休怕。君心休怕。君不記揖拜仙觀下。風吹飛花有心報與君,在佛前為你洒。致令郎拾去我丹青畫。」你不要誤會,白雪仙小姐不能撰一部完美的曲,但,她一時感悟想出三幾句是貼切得使你難於想像,難於捉摸的,她的聰明處,誰都承認是壓絕今日梨園的。 

我寫了不少句數來說出牡丹亭原詞的美,與改編牡丹亭驚夢撰曲之難,我相信,此劇公演之後,詞曲有不逮之處,顧曲者會原諒我的。  

牡丹亭的原詞難於領悟,可是牡丹亭的主題是易於接受的,我就是歡喜這主題所以不自量力的編成此劇。 

牡丹亭顯然是一部反封建的作品,三年復活是人世間不可能的事,作者故意借此一節以完成此明朗的主題而已,細想,麗娘從六歲起便不能見任何男子面,甚至請一個老師,也要請一個鬚眉斑白無能為力的儒生陳最良,似乎不許麗娘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出嫁前心坎裡有任何一個男子的印象,而想把麗娘驅逐于盲婚啞嫁的封建婚姻陷阱。他老人家根本不懂得少女懷春是生理與靈性的需求,祗知道女兒臂上的一點宮砂是鎮家之寶。作者于是用奇妙的筆調,替麗娘幻出一個夢境來,夢的偏偏不是貴介王孫,而是一個秀才書生,這夢境是代替了麗娘的慕思而已,芍藥欄邊、湖山石畔是任何一個多情倩女所不能避免的微妙境界,麗娘醒後,她明知書生不能入贅于太守堂,假如夢境是實現了,也終是一個悲劇,于是,她只描寫她帶著一縷不了之情幽鬱而已,其實,她的心是未曾死去的。作者把她不死之心關在虛無飄渺的陰間,一直關了三年,誰料麗娘的心依然未死,更一日比一日活躍,活到不能抑止的時候,因為人間數千年來有鬼魂之說,于是麗娘的鬼魂,又復回到人間,在梅花觀內,又復遇著她夢中的情郎,鬼魂擺脫了封建的鎖鍊,于是,她能盡情的享受一個幽媾之夜,未死之心復活過來,既死之身也隨著復活過來,于是作者巧妙的寫了回生一節,把杜麗娘又復牽入封建的牢獄裡,使激變成一個動人可歌可泣的悲劇,封建思想操縱了麗娘的父親杜寶,他並不是不相信杜麗娘能復生,但他不能饒恕麗娘復生後少了臂上的宮砂,使杜門失去了鎮家之寶,雖然書生得中了頭名狀元,他也不承認這蓋棺時是原璧之身復活後手持破甑之女,甚至,封建時代最大威力的帝主在前,他也不肯屈伏于自由戀愛的新觀念之下,這樣明朗的主題,能發現在亡清世紀的牡丹亭裡,這是我樂於接受改編牡丹亭驚夢的主要緣因和主要動機。 

說完牡丹亭,我附帶一說白雪仙,因為在你手持這部特刊入座之時,在舞台上所見的己經不是白雪仙而是杜麗娘小姐了,白雪仙己把她原有的靈性溶化在杜麗娘的身上,她的高度成就演技,能使前世紀的杜麗娘鬼魂借她的玉身復活于觀眾之前,讓你能欣賞牡丹亭裡的古代美人一生遭遇,我是編劇人,不是宣傳家,我用不著寫半句帶點宣傳色彩的字句,我在我的經驗和體驗裡,白雪仙在今日粵劇界裡是最能體驗劇中人性格的一位,我不敢說她對戲劇理論如何深度的認識,事實告訴觀眾,在「海棠淚」裡的白牡丹,在「小白菜」裡的傻三,在「火網梵宮十四年」裡的綠翹。在〔紅樓夢〕裡的林黛玉,在西廂記裡的「紅娘」,在「販馬記」裡的桂枝,在「琵琶記」裡的趙五娘,和今日牡丹亭裡的杜麗娘,你怎能料得是她一人的化身。她善能創立性格,不要說在粵劇界裡難求,求之各地方戲劇界裡,也是鳳毛麟角,其實,她並不是以聲色藝炫耀一時的紅花旦,而是一位最有前途的中國女演藝家。 

假如,不是從她手裡交給我一部玉茗堂的牡丹亭,我會怯于杜麗娘的難演而減低了改編牡丹亭驚夢的興趣的。  

最後,願白雪仙把牡丹亭的杜麗娘永遠復活過來。

滌生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九日于麗的呼聲寫字樓(節錄自仙鳳鳴劇團第二屆演出特刊)


[ 文:Patza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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