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草原，完全是一个偶然机会，然而带给我的却是一段难忘的回忆。

今年7月下旬的某天，上午临时接到通知立刻去内蒙古四子王旗工程现场，但当天的火车和飞机票全部售馨，因为现在那里是旅游旺季。好不容易才搞到次日晚上的飞机票，一个人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出发了。

北京到呼和浩特的几班飞机全部是晚上九点以后的，飞行时间一个小时，感觉飞机的飞行高度特别的低，因为在整个飞行过程中，你可以从飞机上清楚地看到地面上的万家灯火，似乎飞机刚一升空就开始降落。

当天夜里抵达呼市，感觉异常的凉爽。

次日清晨，才发现呼市的空气污染与北京一样厉害，天空也是灰色的，我琢磨着草原上的空气估计也好不了哪去。吃完早饭，我随接我的人趋车往呼市正北方的四子王旗赶去。

从呼市去四子王旗，首先得翻过大青山。看来今年内蒙的雨水也不少，因为山路到处是被泥石流冲毁的痕迹。在一处因为泥石流而堵车的路口，被堵车队长达数里，正好路边光秃秃的山坡上有石块嵌成的宣传标语：“计划生育好！”。

汽车一过大青山，空气竟变得异常的清爽，天空也现出它应有的颜色---深蓝色。原本光秃秃的山坡也时不时地冒出一点绿色和黄色的植被，实在让人看了兴奋不已，那绿色的是麦子，黄色的是盛开的油菜地。

顺着下山的路，风光渐渐变得迤俪起来，树木成林，麦地成片，最喜人的是那一片又一片盛开的油菜地，那金黄色的菜花如同一张金色的毯子铺满大地，对于儿时在油菜地里跌打滚爬出来的我，此情此景实在是久违多时了。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油菜花那种特有的清香，真想在这里停车呆上一会，然而为了工程，我们只能马不停蹄。

远远看见山脚下的武川县城，小小的县城与周围的风景竟也和谐地融合在了一起。进了县城，发现这里与呼市一样，很难看出蒙族的风格，到处都是现代的建筑，到处都是穿着现代服饰的行人，在武川城我们没作任何停留，继续向四子王旗的乌兰花镇赶去。

从武川到乌兰花的路上，居然看不见任何草原的影子，只是一望无际的农田，色彩缤纷的地里，长满了油菜、小麦、荞麦，还有马铃薯，而且马铃薯也正开着白色的小花。

中午抵达乌兰花镇，住进了四子王旗宾馆。宾馆装修豪华，房间看上去似乎很干净，但你千万不要随便掀起床单或是地毯什么的，因为你会在那里发现一些草原上特有的小昆虫。吃饭时发现这里的女孩子脸上都有两片红云，打听后才知道那不是化妆品，而是经常吃羊肉留下的标记。

当天下午，天色阴沉，似乎快要下起暴雨，司机很忧郁，因为如果真下起暴雨，原本就没有路的草原是根本走不了车的。但我们还是决定立刻出发去草原上的大庙看现场，来回的路程近400公里。

乌兰花镇是四子王旗的区政府所在地，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要的大街，所有的重要建筑几乎全部集中在这条街道两旁，所以我们出了宾馆后，几分钟便来到城外郊区了。郊区也是一片色彩缤纷的农田，司机告诉我，再走 30 公里，就可穿过农区，进入牧区，就可看到草原了。

而当我终于看到那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时，心中那份激动的感情实在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这是真正的草原，不如想象中那样平坦，她是起伏不平的，丘陵的坡度使我想起了五台山，那是一种和谐而又大度的坡度，那是一种与世无争的坡度。你想象不出草长得是多么的好，在阴沉的天气下竟也显得绿油油的，而且透出一种充满生气的水灵劲。整个草原如同修剪过一样，我看过许多美丽的人工种植草坪，任你怎样精雕细凿，都没有这自然修剪的和谐。

而这草原的自然修剪大师，就是那漫山遍野的羊群、牛群，还有马群。我实在想象不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牛羊，其分布密度使我想起了北京的王府井和上海的南京路。司机告诉我，今年的雨水异常充沛，草也就长得格外的茂盛，所以牛羊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因怕天要下雨，我们路上一刻也不敢耽误。就这样，在吉普车里，我痴痴地看着牛羊马匹一群一群地从我身边经过，那种感觉除了舒服惬意之外，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自豪。尤其是当我看到马群的时候，那与生俱来的豪情实在是油然而生。但羊群给我的感觉实在是不好，总是黑乎乎脏希希的，它们原本应该同天上的白云一样的啊！

大庙根本无路可寻，司机只能沿着车辙印到处乱撞，最后总算来到大庙，远远看到半山腰上有一处藏式寺庙群，因年久失修而显得破烂不堪，而我们的工地就在它的山脚下。这里是当地乡政府的所在地，我实在没想到中国目前还有这么破的政府衙门，乡政府所有的建筑都是用泥巴建成的，而且窗户的玻璃也是残缺不全，但乡长与书记的身材却是格外的健康与肥胖。我不知道当地的老百姓是不是每年都要盖一次新房，因为他们用干打垒型式建成的土房子外表看上去都是新的。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这里最好的房子显然是学校的建筑，估计是一所希望小学。

处理完工地的事，我们便急着往回赶。司机一看没有下雨，就选择了另外一条回去的路，说只要没有雨，这条路要比我们来时走的路近。说是路，其实也就是一条横穿大草原的牛羊走的便道，但沿途的风光似乎比我来的时候看到的更壮观。

途经一个很大的湖，说不出她的名字。湖中有数不尽的水鸟，司机开了个玩笑，故意把车从湖边开过，并不停地鸣响喇叭，惊得湖中万鸟齐飞，那场面实在难忘，几乎所有的鸟都要贴着水面助跑很长一段距离后才飞离水面。我寻思着，如果今天这些鸟起飞后一去不复返了，那我们这些人可真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来回的路上，我发现一个问题，虽然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遍地的牛羊马群，但几乎看不到一个蒙古包，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龙门客栈”，感觉草原上到处都是张曼玉的家。司机和业主也都是从内地刚过来的，他们都无法解答我的疑惑。

终于在夜色降临之前赶回了乌兰花镇，当晚大雨倾盆。

第二天上午，还是阴天，我在镇里随便转了转，下午天似乎有点要放晴，而业主的车子今天却回呼市办事去了，眼看就要错过摄影的机会了，我打听到车站门口有租车的，便跑去找车主。果然看到车站门口有数十辆大小车子等待出租，我来回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位面容非常和善的老先生，谈好了价格，我们立刻出发。

老先生姓云，蒙古族人，他原先是在区政府开公车的，退休后闲不住，便买了一辆面的，高兴起来就出了跑几天。老先生回答了我的许多问题，他告诉我，现在蒙族人汉化得很厉害，真正的蒙族人已经很少了，大家现在都穿汉装，住汉房，基本上放弃了游牧的传统，改定居了。老先生还告诉我，内蒙也并不都是大草原，这里也分农区和牧区，农区种地，牧区放牧。现在牧场上蒙古包很少，仅有的几个也是度假村的商业用房，牧民现在已不爱住蒙古包了，因为蒙古包的防潮及通风性能很差，住久了极易得风湿之类的毛病。另外，老先生还告诉我，象今年长的这样好的草，他已有数十年没有看到过了。

老先生很谨慎，把车开得很慢，而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这样我可以好好看看沿途的风光，不管是农区的还是牧区的，都那样的让我心动。我很想再去看昨天下午路上碰到的一大群骏马，但当我们赶到我印象中的那个地方时，却没看到马群，只有牛群和羊群。

这里的民风估计极好，因为几乎所有的牛羊都是没人看管的，任由它们自己在草原上自由游荡。好不容易发现远处几匹散养的马，我跑过去，偷偷地抢拍了几个吃草的镜头，由于天色阴沉，光线非常不好，所以我也只能随便拍几张。老先生担心天要下雨，所以我拍完照片后便往回走，因为不知不觉间我们竟走了一百多公里。

回来的路上，竟意外地碰到一大群马，其中还有几匹可爱的小马驹，我赶紧让云师傅停车，但这些马呆的地方实在不便我拍照，云师傅说他可以帮我把马赶到我需要的地方。本来这些马很怕生，看到生人就躲，但奇怪的是，云师傅一过去，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手势，那些马竟乖乖地走到了我希望它们呆的地方，好象这些马就是他家似的。巧得很，有一匹小马驹真好此时依偎着它的妈妈要奶喝，我惊喜地抢下了这个镜头。

天黑时分赶回乌兰花镇上，当天晚上没下雨。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还是多云，但当我们吃完早饭去乌兰花水库散步时，云层渐渐散开，大片的黑云转眼之间变成朵朵白云，映着蓝天，美丽得如同画出来一样。我此刻一心想去草原看看，便辞别业主，一个人回宾馆取出相机，赶往车站找云师傅，巧得很，云师傅也远远地看到了我，二话没说就把车迎着我开过来。

蓝天白云下的农区与牧区已跟我前些天看到的大不一样。一切美丽得如同油画一般，让我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美丽纯净的地方。原本看上去很普通的农区，在明媚的阳光下竟是那样的生机盎然，我实在打心眼里佩服农民兄弟们，他们种的庄稼无意中居然考虑得那样的周到，搭配得也是那样的合理，那一垅一垅的油菜地、荞麦地、小麦地、马铃薯地，色彩缤纷，与自然融合得是异常地和谐。以前常感慨欧洲的乡村美景，佩服那里的农民会种地种花，现在看来，我们中国的农民在没有环境污染的情况下，一点也不比他们逊色。

而当我进入牧区时，更是让我大吃一惊，因为我真的看到了草原上的朵朵白云，不是天上的，而是地上的。原本黑乎乎的羊群，在灿烂的夏日阳光下，映着绿油油的草地，远远看去，是一片片的白色，竟真的如同天上的朵朵白云，真是天上有多少片云，地上就有多少群羊，因为羊群实在是太多了。看到此情此景，心中萦绕多年的传说终于变成了现实，人间有此美景，夫何复求？！

羊群似乎不怕人，因为当我进入羊群时，它们竟然没有什么反映，也许是它们太善良的原因，只顾埋头吃它们的草，吃得是那样的专心。成百上千只羊同时吃草时发出的声音实在是动人，那是一种草叶碎断的交响曲，天籁！

终于碰到一个老羊倌，云师傅认识他，原来他放的这群肥羊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区里某个人大常委会主任的。老羊倌小时侯是替蒙古郡王们放羊，现在还是替别人放，只不过郡王换成了主任，似乎他一辈子就是替别人放羊的命，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公平！

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还有一些不和谐的地方。我跟云师傅在草原上到处搜寻美景，发现一个度假村的牧场里有两只骆驼正在悠闲地晒着太阳，便跑过去拍了几张片子，我没有惊动骆驼，因为它们似乎没有看到我，根本就没对我看过一眼。然而有人却看到了我，并气喘吁吁地向我跑来，我也没有跑开，耐心地等着他过来。跑来的是一个蒙古大汉，一脸横肉，上来开口就跟我要500元的摄影费，我当然不会给了，他就上来抢我的相机，我自然没有让他抢到，我向他亮出我的红色证件，他说是假的，要我给他细看，我知道给他就是肉包子打狗，但我不怕，坦然地把证件给他了，他看也没看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我知道他会这样做，我提高嗓门对他说，“好吧，证件你且替我收着，回头我让你们内蒙古军区司令员来跟你要！”他一听我这话，似乎有点傻眼了，忧郁了一下后，呐呐地跟我说，“证件还给你，你把刚才拍的胶卷给我留下。”我也不想跟他多计较了，便在他的监视之下变戏法般倒腾出一个空白的胶卷，给他了事。（事后乌兰花的某主任知道了这事后，气得要去替我寻回空胶卷，被我们拒绝了。）

在这里，看着这美丽的景色，我的内心总是不由自主地唱起“美丽草原我的家”这首动人的歌曲，只有当你亲眼看到草原时，你才会由衷地觉得这首歌曲的伟大。我打心眼里为演唱这首歌的德德玛感到自豪，作为蒙族的歌唱家，确实该为这样的美景纵情高歌。

在这里，你呆多久也不会觉得累，阳光空气，一切都是那样的清新。有时候，我为了追某个镜头，就地放下摄影包，只提上相机和脚架，等我追完了回过头来时，摄影包已在半里之外，而云师傅和他的车更在千米之外的路上。

我也体会到了“马儿啊，你慢些走！”这首歌的美妙，因为当我追着马群跑的时候，往往是我走几步，它们就走几步，而且他们的步伐显然要比我的大，但我累得实在是心甘情愿。

当天晚上回到宾馆，激动得久久不能入睡。

这样的风光看一眼就会终生难忘，很想在这样的地方多呆上几天，但北京的工作又需要我立刻回去，所以次日我就准备动身返京。业主仅有的一辆车又出去办事了，我只好再次找到云师傅，他非常乐意，说他正好可以去呼市的女儿家住上几天，就这样，我们又兴高采烈地出发了。

过了武川，在山上我又让云师傅在路边等了一个多小时，自己只提着脚架与相机，进入一个景色异常优美的山沟，那里的风光实在是诱人，溪水潺潺，林木茂盛，所有可开垦的地方都种上了油菜和小麦，一切组合得天衣无缝，让我再次由衷地佩服农民兄弟，显然这一切都是他们一手创造出来的。由于胶卷用尽，云师傅还在路上等着，我放弃了继续挺进的打算，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个美丽的山沟。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光临这个山沟的，我估计此处从没来过游人，因为地上除了我的脚印外，其余寥寥无几的脚印显然是农民兄弟留下的，而在马路上，如果你没有2.0的视力，你是不会发现这个千米之外的山沟的。

当晚在呼市告别云师傅，踏上回京的列车。

短短数日，感觉如入仙境。美丽的草原，我永远也忘不了你。

真想高歌一曲，“美丽草原我的家”。

勇敢的心 1998.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