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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听音乐

文:老马



我常常没时间听音乐,不过,这倒使我静下心想一想:我为什么听音乐?几秒钟功夫,它就会让我进入另一个世界,与周围截然分开,我有点难为情,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超越熟悉的一切。而音乐呢,似乎也不该作为一个孤岛,充满敌意地注视着琐碎的生活。

我为什么听音乐?它可真是门高深的学问,想稍稍懂点贝多芬的交响曲,除了听,还得看多少书、多少乐谱(我不曾)?现代社会,音乐还是一种“品味”,音乐厅里坐满了衣冠楚楚的“雅人”,台上有个穿燕尾服、趾高气扬的家伙,左肩扛着个黄色的木头盒子,右手捏着弓,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身体神经质地晃动,全场都傻看着——这景象,怪好玩的。

可是,仅仅因为这些才听音乐么?我并不一定要当个有学问或高雅的人。音乐丰富了人的生活,别的东西也能办到。我为歌剧舞台上豪华的布景惊叹。我被CD封面上气质高贵的面孔吸引住了。我不厌其烦地挑剔音质和演奏家的技术。可有时候,面对音乐杂志的火爆宣传,我感到厌倦。其实,繁忙之中抽空晒晒太阳,比音乐更让人放松。此时,一种温和的寂寞暖着肠胃,我退守到内心最僻静的角落里了。一些被岁月调和得越来越醇厚,又散发着忧伤和甜美的情感,迈着朴素的步子走来。儿时,夜晚能听到远方火车的长啸,我那颗小孩心悄悄兴奋起来。可是长夜里只有自己和火车醒着,怪孤单的。夏天的暴雨中,风雨起劲地抽打着玻璃,我有点怕,又欢喜得透不过气,想哭。那种感受,跟现在听贝多芬的皇帝协奏曲很相似。原来,对音乐的爱,就源于一些最普通的体验,是它唤醒了凡人的诗心。想到这些,我得到了一点抚慰。

饱含着对诗心深深的珍重,我向乐史源头的方向望去。冰冷的教堂里射进片片惨白的阳光,庄重的格里高利圣咏在空气里弥漫,那种从容也许正来自内心的颤栗。就是这些歌哭间展现了历史的表情,又散发着文化香气的音乐,延续着一颗颗诗心。被多少双长满厚茧的手抚摸过,被多少双疲惫的眼睛注视过,被多少颗沙哑的喉咙赞美过,一部作品负载着一个天才的牵挂,在时间的波涛里沉浮。有些幸运儿未被吞噬,于是,在它骄傲的歌声里,时光的惊滔骇浪在我耳边缄默,而睡在音乐中的山水花鸟苏醒了。人,这“自然的浪子”(尼采所说),在音乐中与天地和解,大地裂开一条巨大的缝,许多可爱的动物钻出来,加入我们的合唱。

熟悉的芳香和色彩慢慢消失,这里是二十世纪的音乐,一座冬天的花园。我胸中带着热气的期待瞬间冻得僵硬,然后被敲得粉碎。谁天生喜欢这儿——土地如此憔悴,枝桠瘦骨嶙峋。初来,我只能局促地望着脚尖儿。渐渐,趟出的足迹几乎沾上体温,我迎着冬天的阳光抬头。空旷的枝条间,天空寂寞而广远,以另一种关怀呼应着我的心灵。我什么也不说,只是枯坐,等待……

读高中时,我几乎每周都去音乐学院学琴。从一间琴房里出来,又路过很多间。楼道里 ,拥挤着音乐厅里不会有的声音:克莱门蒂、拜尔、车尔尼,或干脆是音阶和琶音。肖邦的吟咏裹在贝多芬的洪流里,李斯特的鬼火在德彪西的月夜里闪烁。也许他们早已习惯了,但我听到后总是十分兴奋。我不会徘徊不去,而只是路过这儿,作为旁观者,咀嚼着一些感慨。孩子们以无价童年作赌注,踏上这条长满荆棘的不归路。围墙内,一个个生命自作土壤,养大一棵音乐之树。多少个月色满庭台的夜晚,你在琴上抚摸着寂寞。观者漠然地说:“这不过是森林中的一棵”。但它却是吸吮了你的全部悲喜、劳顿和梦幻才长大的,默默辉映着青春的质地。面对这些普普通通的演奏者,我以真诚的感动,猜测着假如我是职业乐人,音乐的经历该多么刻骨铭心?而它又平凡真实得象条柔软的河,我的想象有多宽,它就有多宽,我的修养和阅历有多深,它就有多深。走出假设,怀着思念遥望音乐的时候,它就是远方的山。我胸中有苍穹,而它昂首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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