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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西北大学城

文:邹蓝

巴黎拉丁区有大学城Cite Universitaire,我在那住了几天才明白,那实则是巴黎大学的学生宿舍区,而不是想象中巴黎索邦几个大学集中的地方。

中国有些个城市,将高等院校集中的地方俗称为大学城,如北京西北郊原来的八大院校区,就是这样一个例子。现在教育产业化(实际上是高额收费化)及后勤共享促成了新建大学或校区扎堆,倒是真正出现了大学城,如珠海等地。笔者还曾经为重庆提出,在中梁山以西白市驿附近的石板镇山水间设立一个西南大学城。后来,重庆的确设立一个大学城,不过可惜不在石板镇。

而陕西杨凌,是严格意义上的一个大学城。一个小城市,居民中五有其三是大学学生或教职员工及其家属。而与大学和一个专科学校没有什么关系的五分之二的居民,基本上依靠为这五分之三提供某种产品或服务而得到饭碗。当地的社会经济生活,几乎全部是围绕着这所大学展开的。当然,这也是一个新城市,因大学而出现在地图上。因此,这个城市几乎没有民生工业。

这个大学,就是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这所大学的前身,是于右任先生于1934年在这里开办的我国西北地区最早的高等农业学校——西北农林专科学校(也是后来的西北农学院和西北农业大学的前身)。因为这一人才和机构的基础,扎堆效应起了作用。政府后来相继在这里设立了陕西省农科院、中科院西北水土保持研究所、西北植物研究所、水利部西北水利研究所、陕西省林业科学研究所、西北林学院、陕西省农校、陕西省林校、陕西省水利学校、陕西省农业科学研究中心等农林科学教学、科研单位。1999年七大院校和院所合并成教育部重点院校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中央政府和陕西政府近期对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投资6亿,大规模的基本建设正在进行。待工程完工,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教学和研究手段及实力,必然更上层楼。

传说,这里是华夏先祖后稷教授民众农耕之地。史载,后稷为姬姓,名弃,为帝喾元妃姜嫄所生。后稷是周族始祖,邰为其封国,地在今陕西杨凌、扶风、眉县交界处。他所在的周族为黄帝姬姓一支,世居关中,执农不弃,成为著名的农业部族。传后稷少时“其游戏,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华夏文明是农耕文明,大概我国现代各族农民,都是他的后辈弟子。木匠都拜鲁班为祖师;我国农人当拜后稷为祖师才是。杨凌也是汉伏波将军马援的故里。五泉镇毕公村至今留有马援祠。

于右任先生选择这里设立西北农林专科学校,与这段历史大有关系。他显然是想要让后稷的事业在中国发扬光大。从于右任1934年修建于小山顶的老楼,到2003年矗立起来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新的主楼。近60年的时间,西北秦岭珠峰终南山脚下的黄土高原上,一个跟随着时代脚步的新型农林科学教育和研究机构,在我国北方农林技术的进步方面,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于公见到他在1934年开创的新后稷事业,有如此的光大,在台湾的高山之巅回望故土,当能含笑于九泉。

杨凌这一地名,因隋文帝杨坚的陵墓在此而来,因为“陵墓”听来不吉利,后人将“陵”改为“凌”。对这个更改,我颇不以为然。皇族陵墓所在地,风水肯定不会差。咸阳一带的黄土塬上,有多少皇室和重臣落葬而被称为龙脉。茂陵、乾陵等,都在这一带。北京城内有多少地名是保留了“坟”字的:公主坟,铁狮子坟,六公坟,豫王坟等,没有人想改。

杨凌因农林水土研究而名声在外,身为侧重研究西部问题的学者,我当然知道杨凌。1998年在安塞,我曾有机会参观过西北水利研究所在真武洞的实验站,也算是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打过了间接的交道。但是到杨凌,是2003年6月的事情了。大学党委书记孙武学先生,为大学和经济管理学院的进一步发展有深入的思考,多方征询国内学者的看法和意见。我被邀到杨凌,与孙先生和经管学院的领导交流,于是有了一趟匆匆的杨凌之行。

原来想,杨凌离咸阳机场不远。坐上车才知道,在西安和宝鸡之间,有80公里左右,在八百里秦川的西段。一路行在塬上,汉唐文献中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地名不断跳入眼帘,咸阳、兴平、周原、岐山、扶风……,恍惚间如进入历史长廊。事实上,周秦汉唐的历史,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演绎出来的。汽车顺着渭河谷地西行,如果时光能够倒流的话,大概可以遇到胡商络绎于途,迎面而来。也能看到行人弓箭各在腰,红旗半卷出辕门。诗经·秦风·破斧咏道,“既破我斧,又缺我戕。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将!”。王维的渭城曲唱的是“渭城朝雨挹清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杜甫的兵车行更是一片愁云惨雾:“车辚辚,马啸啸,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这些说的都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这里的往事。咸阳古名渭城。杜甫的兵车行,直说就是咸阳的渭河桥。

西安到宝鸡的高速公路,陇海铁路以及渭河穿杨凌城而过。可惜的是,古文献中经常提到暴怒泛滥的渭河,现在不过是大河床里的小水沟,无力地蜿蜒在砾石和荒草间。雨季已到,然而雨水却未来,旱情颇重。这提醒了人们,黄土高原是半干旱地区。全球目前面临淡水短缺的危机,中国也不例外,地处西北内陆,远离海洋气候影响的黄土高原则更加突出。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有些专家就是从事水土保持和干旱农业的。这里的研究成果,能够有利于应对淡水缺乏的困难。干旱农林产业是这所大学的一个重要研究方向。此外,全国最大的人工降雨水土流失实验室也在这里,研究以严重水土流失而著称的黄土高原。从这个意义上说,杨凌还可能对全球干旱地区的农林产业发展及环境保护有所贡献。教育部和陕西省投入6亿,显然不是只为搭一个好看的架子,而是要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多出成果的。 杨凌是小城的规模,因比较洁净宽敞的街道和较短的历史,杨凌与一般的西北或西部小城有明显的不同。因为这里原住民不算多,而多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师生员工。这个地方电话区号分享西安的“029”,可是汽车牌号却不用“陕A”而是另立门户用“陕V”。原来这里是咸阳的一个区,现在独立门户了。这种历史的变革,让人感到一个小城快速长大过程所留下的印记。

六月末烈日下的黄土塬上,因为全球升温,的确已有诗经里“七月流火”的感觉。灼烈的日光,倾泻在大地和万物上。雨季已到,但是还没有见多少雨,渭河依旧如涓涓小溪。孙书记惦记着工程的进展,晚餐后拉着我在主楼和科研、图书馆大楼工地转了几个圈,不时地细细观察工程质量,当家人的责任心和操劳显露无遗。究竟是新城市,行道树尚难以成荫。在有数十年历史的林学院,有了些年头的树木如雪松等,和大概有十来个年头的法国梧桐,将校园内的大路小道遮掩得颇为凉爽。林荫下与日光里温差大概有好几度。

第二天早晨一场蒙蒙细雨和一层云,太阳的淫威顿时一扫而光。不过一夜之隔,已是清凉异常的清秋温度。我离开杨凌,循渭河谷地向东返回时,淅淅沥沥的小雨正洒在终南山下的这片黄土塬上,凉爽如秋。诗经·小雅·采薇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美学家评论此句是以乐景写离别的哀愁,以哀景衬托喜悦的归来。大反差将喜悦和哀愁衬托得分外突出。而在秦国故道上遭遇春秋时被人看作是哀愁的雨,当解作唐人诗句“好雨知时节”。因为半干旱的黄土塬上,天降甘霖总是受欢迎的,哪怕它带来暴虐的洪水,总是好过无水的干旱。2003年,西部大开发继续推进,新政府又开始着手解决三农问题。西北兼有西部和农林产业比重高的双重意义,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各学科的育人及科研工作,意义更加重大。从这个角度看,我看到了杨凌的一个吉兆,预示着杨凌的良好前景。

2003/7/1

 

邹蓝 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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