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喜洋洋

天无三日晴，阴天憋气，阳光特别金贵。所以，贵州省会叫贵阳。这个我早就知道。2001年1月到重庆，才实地体验到太阳的珍贵。

到重庆公干，正值腊月，每天雾气甚浓。重庆之称为雾都，实在是因为北方的冷空气冷凝了长江和巴山里蒸腾出来的水汽，导致冬天遮天蔽日的大雾。在重庆一周，其中三天在郊区的山间田野的泥泞中走动，视野很受局限。就是在城市里，也是云山雾罩，近处的山和楼都只是影影绰绰，象是隔了一层毛玻璃。雾大时能见度仅在二三十米，远处根本就在虚无飘渺间了。

阴湿冰冷的天气，整天不见阳光，颇有压抑感。

一月十一日上山踏勘九凤山和缙云山，下午天气放晴，阳光灿烂。大家虽然依旧一脚高一脚低歪斜走在山路的泥泞中，情绪却振奋了起来。我恍然大悟：重庆的民歌《太阳出来喜洋洋》，原来唱的是太阳突破重庆冬日的阴霾，给人们带来温暖和喜悦。

在别处，冬日的阳光并不稀罕，所以以前我没有多想，为什么川东（现在的重庆地区）会有太阳出来喜洋洋的感觉。长期身在阳光充足的北京，我无法弄明白近乎半年的大雾阴天中人们对于阳光的渴求。

在阳光过剩的地区，恐怕更没有人歌颂太阳。比如在发源了伊斯兰教的阿拉伯半岛，一年四季阳光毒辣，人们只有在温柔的月光下才能享受生活的宁静。难怪伊斯兰教的清真寺上，都有一弯新月和一颗星星的徽记。

也幸亏了近半年有漫天的大雾，抗日战争时期中国的战时首都重庆，军民百姓可以在大雾弥漫的冬季，得以避免日本侵略军的空袭而喘口气，深挖洞。因为日本飞机不敢飞过来。他们根本无法弄清漫天迷蒙的云雾中，哪里是重庆；而且弄不好连飞回去都不可能而成为打狗的包子。

农家乐一夜

一阵鸡鸣，我从梦中醒来，依稀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揉着惺忪的睡眼撩开窗帘，从窗子里望出去，窗台一片雪白，楼下栏杆也是罩了一层白色。以为是下雪了呢。惊讶中再细看，原来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朦胧中给窗台的白色瓷砖加了一道晕边，好象蓬松的雪。晨雨中远近田野依然一片寂静，想起了两句古诗的意境：“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颇与我们的情景相吻合，因为我们住在重庆郊区农村的一家农户。只是时令有点不同。不过巴山护卫下的重庆腊月，乡野依旧是绿意浓浓，类似江南早春。

重庆市区与这里不过一道山梁之隔，景观上却是两个世界。城市里臃塞不堪，山城因山和江的阻隔，布局尤其局促。不过一道中梁山之隔，白市驿，走马，金凤诸镇的乡村山野景观，便有另外一重天的感觉。小丘陵，竹篁，水田，荷塘，农舍，桃林，杂木，菜畦，渡槽等和乡野的清新空气，让我们不禁放松了。

在这里调查，阴雨绵绵，田间的道路泥泞不堪。懒得返回城区九龙坡杨家坪，更为感受重庆农家生活的味道，大家一致决定就地找一个农家乐住下。

所谓农家乐，就是四川和重庆的城市郊区农民办的农家旅舍，供城市来的游客食宿。价格很大众化，一个人一天的三餐和住宿，大概在30元到50元左右。据说重庆郊区这样的农家旅舍有万余家。

我们一行七人，在夜幕低垂后摸到白市驿高田坎村的开富农家乐。主人随即把我们迎到房间，麻利地打开麻将桌。看来城里来的客人，大多是来休闲，呼吸乡野间的清新空气，打打麻将。孩子给我们搬来凳子和椅子，感觉好象是家里来了亲友一般。没有职业化的热情，而是家人般的亲切感觉。一会儿，一桌热腾腾的家常可口的饭菜，就端上来了。

主人一家四世同堂。戚开富先生，儿子儿媳在北京军界任职，侄儿在重庆担任一个部门的领导。经历过抗战的父母健在，自己也有了孙子辈。我们问84岁的老奶奶，抗战时白市驿机场遭遇日本空袭的事情是否记得。她回忆说，那天，我们插秧中正准备洗脚上田吃烧窝（同行的王永庆解释说，就是午餐和晚餐间的工作加餐），日本飞机就来了。轰隆隆炸起。那时老大（戚开富的哥哥）已经有一二岁了。

亲身经历过日本轰炸的老人亲口说来，我们感到走入了时光隧道。白市驿因为有军用机场，后来陈纳德将军飞虎队以此为基地，是一个战略要地，虽然远在重庆西郊，日本人也是不会放过的。

第二天早上，我们起来后，热气腾腾的早餐已经预备好。上路前结账，七个人费用才是220元，里面还已经加上了晚餐时我们要的枸杞酒10元。在城里，一个房间就差不多要这么多钱。难怪农家乐数量的增加十分迅速。到乡下体验乡村生活，呼吸新鲜空气，看绿色田野，放松紧张的情绪，逃避城市的喧嚣和污染，而代价不过是每人三五十元。这样的休闲度假是谁都负担得起的。

应该特别提到的是，开富农家乐并不因为廉价而硬件质量不够。房间很干净，设备也有彩电，电扇等。卫生间是共用的，为了冬天洗澡时候的温度，里面还特别安装了四个大功率红外线灯泡。只是冬日阴湿，房间里有点冷，只好加被子。

朝天门解放碑

朝天门解放碑之于重庆，犹如王府井西单建国门之于北京，南京路淮海路外滩之于上海。或者大西洋大道之于里约热内卢，爱丽舍田园大道之于巴黎，牛津大街之于伦敦，曼哈顿中城的时代广场之于纽约。都是繁华的中心商业区。

而重庆的朝天门，更是嘉陵江和长江的汇合处。两江夹峙重庆中心区，四个岸边都是巴山起伏。到晚上，山上和坡下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江面上船火明灭，重庆夜景以此而闻名于世。

二十年后再访重庆，朝天门码头和解放碑都完全变样了。1980年9月1日，我第一次到重庆，还是读研究生的时候被农业部借去陪同接待美国农业代表团。朝天门码头那时还是高高的台阶一路到水面。记得码头上头一天刚举行过为港口对外轮开放的仪式，台阶上满是爆竹鞭炮的碎屑。解放碑狭窄的街道和密集的人群给我留下深深的印象。

这次到重庆，九龙坡区的主人傍晚时分带领我们看重庆新市容。先到朝天门码头。初上的华灯中，码头及新辟的朝天门广场，气势恢宏，远超上海的新外滩。解放碑也是高楼大厦林立，街道开阔，且不许车辆通行而只许行人，商家门前的人气显得格外旺盛。从硬件来说，重庆的确有了大都会的气势。

离开重庆的前夜，为了再度体验重庆的商业服务水准，晚上九点多我们三人再度到解放碑。进了一个以成都著名说书人名字为号的茶坊。心想品茗的同时大概可以欣赏到那说书人的作品，或者听他本人或其弟子说书。结果，除了该说书人主演的一些滑稽戏剧的片子外，什么都没有。我感慨道，经营这样风格的茶坊，应该给慕名而来的客人准备他说书的磁带，录像带或VCD等出售，也提供给茶客就地观赏说书的录像或VCD。同时，也不应在大堂里使用西式的沙发，而是采用四川或重庆老茶馆里常用的木头或竹子的椅子和桌子。如果必要，只在包间里用那些洋玩艺。上楼时看见一楼的楼道里也是不干净，看来茶坊和大楼的业主，管理上都有盲区。

第一次到解放碑时，在好吃街解放军电影院改的大排挡吃晚餐，想品尝重庆风味。店堂服务混乱且不及时，要的龙抄手居然被服务员忘记了。等好半天不来问讯之下才知道，只好改要来得快的黑芝麻汤圆充数。 重庆最繁华的地段的两个商家，还真不如白市驿高田坎村的开富农家乐的服务。

在软件上，重庆的商业看来还没有适应从大城市向大都会的转化。

走马观巴渝民俗

九龙坡区的走马镇，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挂号的中国民间故事之乡。走马镇原属巴县，为古巴国故地。重庆1997年直辖后划归九龙坡区。

走马流传的民间故事特别多，因为这是铁路和公路出现之前重庆到成都的大道上的一个驿站，地理位置又邻近江津和壁山，号称“一脚踏三县”。古来今往，山南海北的客人川流不息，各路客人在这里的客栈驿站歇脚，大家摆起龙门阵，交流旅途的见闻和故事。久而久之，就融进了当地的记忆中。民间故事，歌谣，谚语，山歌等在这里十分丰富。

九龙坡区打算调整产业结构，将中梁山西部几个镇的丰富民俗和优美的自然生态资源开发利用起来，促进郊区休闲旅游业的发展，突出该区作为重庆后花园的作用。我们此行，正是要调查这些资源。当地民众对于本地区发展旅游也非常关注，因为这里集聚的白鹭群，受到乡民良好的自发保护，结果是成为吸引重庆市民观光的一个景观。在石板镇看闲置在山坡下的旧襄渝铁路时，我们无意中遇到一个热心的村民秦罡，还在策划开发旅游事业呢。

在重庆市内时，我们抽空到长江南岸的巴南区拜访了原巴县文化局副局长李子硕先生。他给我们介绍了他参与整理原巴县境内民俗资源的整体情况。走马镇的民间故事，木洞镇的汉族民间歌曲等都十分突出。走马的“中国民间故事家”魏显德魏显发兄弟，每人都可以讲千则以上的民间故事，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称为“中国的格林兄弟”。他们讲述的故事已经出了书。此外，还有许多能讲五百则民间故事以上的民间故事家。

走马古镇至今留有古代老街一条，逶迤在山岗上下，基本保留了农业社会的原貌，因此而经常成为反映老重庆乡村电影和电视的外景地。清朝初年建立的一座戏楼，现在依然在镇口。我走了一趟古街后发现，该戏楼的布局颇与北京颐和园的戏楼相似。

到走马镇调查，正逢镇领导请老人开会，向他们问候新年。我们得以见到魏显德，明旭和刘元阳三位民间故事家。在古街上的旧山西会馆里面的老人活动中心，我们与三位民间故事家座谈，他们把走马镇的文化民俗传统作了详细介绍。最后兴头起来，他们各自讲述了几个民间故事和笑话，明旭老人还有板有眼地打着节拍唱了几段川戏和民歌。他说，他的祖上是山西人，因经商而在这里定居已经七代。我们也唱了几首民歌助兴。老人们越发高兴，吃饭的时候还继续讲故事和唱歌。

魏显德老人前一阵发过病，他的弟弟已经过世。镇领导怕老人过度高兴而有闪失，便及时劝老人回去休息。我们也希望这些保留了巴渝文化民俗传统的杰出老人能够健康长寿，为重庆的巴渝文化传统的继承和发扬多作贡献。

这些老人，在乡间默默做着给中华文化传薪火的工作。他们是国之功臣瑰宝。中华大地上，这样的老人不知凡几。爱护他们，请他们把宝贝整理出来，流传下去，是我国文化建设和发展的一个重要工作。以我在全国各地的观察，在发达的东部，往往是等到地方政府意识到不能拆老房子，应当保护民俗资源时，已经太晚。而在西部，因为发展滞后，这样的事情大多还没有提到议事日程上。而在西部，正因为发展比沿海慢，保留下来的民俗和传统文化方面的东西更多。走马镇，九龙坡区对这项工作非常积极而且卓有成效，实在难得。

200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