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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歌-
邹 蓝

跟邓贤“流浪金三角”

—兼谈孰为作家的“苦旅”

臭名昭著的金三角,因毒品种植和走私祸害全球而为人所注目。毒品贩子的武装走私活动猖獗,令人惟恐避之而不及:谁要是在那里被毒品贩子怀疑上,小命就可能完蛋。他们的活动又是如此的诡秘隐蔽,记者到那里搜集点报道消息,都十分困难。因此,长期以来,世人对介于缅甸、老挝和泰国三国间这个偏僻闭塞的毒品“金三角”的认识,向来是支离破碎而经常互相矛盾的。这,更加增加了“金三角”的神秘感。

据联合国的统计,1949年,金三角的鸦片产出只有37吨,1959年不过60吨左右。到六十年代后期达到1000吨,九十年代猛增到2500吨,提炼的海洛因有250吨,鸦片产量占全球的85%。鸦片这个魔鬼被大毒品输出国英国在19世纪从印度贩运中国,残害我中华民族,以套回因从中国进口瓷器、茶叶、丝绸而入不敷出在逐渐耗竭的白银。硬通货不够,就用毒品凑。英帝国也真够黑的。日帝也转口毒品到中国和朝鲜。如果这个规则现在还通行,那么东南亚的金三角和安第斯山间可卡因种植地带,都不会贫困落后,而是如英国一样富庶安宁。不过用毒品凑,也是需要以武力为后盾的。否则就不是美国英国什么的要武装辑毒,而是缅甸泰国巴基斯坦印度阿富汗土耳其哥伦比亚玻利维亚等国家用武装轰开其他国家的大门,为自己毒品的消费扫清道路,就象当年英国对中国的鸦片战争那样。中国终于遭到近现代史上最致命的一击,鸦片泛滥成灾。谁会料到,在印度和中国相邻的东南亚金三角,泛滥的鸦片终于在20世纪中期导致了西方的自食其果。50年代中国有效地禁毒后,金三角毒品就要开辟新的市场。随美国的越南战争导致的东南亚与世界各地的往来剧增,大量毒品走私到英美日等发达国家,导致严重的社会问题,硬通货又从发达国家流向穷国。历史拐了一个180度的大弯道。因导致果,果又成为因。据历史记载,17世纪以来全球最大的鸦片生产国,是英国控制下的印度。是英国把毒品这个魔鬼释放到全球各地。如果当时英国不武装贩毒,何以有今天的武装辑毒呢?不仅自己要辑毒,英国的亲戚美国小老弟更要辑毒,因为英国现在国运远不如昔日,昔日的小表弟现在成为世界头号富人了。

金三角的大毒品贩子中,国民党前军人和来自中国的前知青比重颇不小。这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毒品为什么在那个地方和那个时间段迅速崛起呢? 这些问题,在名作家邓贤教授的长篇记实新作《流浪金三角》里,都得到了很透彻的回答。因为邓贤于1998年只身孤胆深入金三角腹地,采访了数百人,上至前国民党军队的高级将领及毒品集团的首领,下至老兵,前知青,马帮赶马人,毒品贩子和山民,获得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国民党的军队溃败到云南境外的缅甸泰国北部的高山密林中,就马上面临生存的问题。在反攻大陆的可能性消失后,他们原来的政治使命也告结束。他们没有听美国的去掺呼藏独阴谋,美援也停止了。要自我谋生,他们介入了毒品行业。有了他们精良武装的保护,毒品种植和贩运便日见其盛。中国知青到缅甸支援世界革命的梦幻灭后,也作鸟兽散。有些人便投奔了这群来自中国的前军人,为官兵子弟传中华文化和中国话中国字的薪火,而干起了教书育人的行当;有些则也上了毒品贩运的贼船。

在山东东营公干,偶然看到邓贤兄的这部新作,便马上买了一本。随即阅读了几乎一个通宵,草草浏览了一遍。在旅途上阅读邓贤兄的作品,这不是第一次了。1997年12月底,我到了成都,给邓贤打了个问候电话。晚上他和夫人便驱车来到我的住所。他手里还拿了三本书,说上午接到我的电话,下午正好寄到北京新出版他的小说《天堂之门》四本样本。便决定自己留一本,一本送我,另外两本托我捎回北京给作协的陈新增和高洪波。还没有回到北京,在大巴山里的巫溪,我就读完了他的第一本长篇小说。

这次随着邓贤在金三角流浪一遍,跟着他经历了闯龙潭虎穴的采访;体验了他被人跟踪,怀疑是刺客杀手的恐惧;也陪他一起在毒品贩子处死犯了他们忌讳的人的20米深的黑地牢呆了六小时而心惊胆战。以前,在南京栖霞山偏僻处国民政府立的抗战空军英烈墓调查,他与夫人险遭洗劫;这次在金三角又熬40度的高温和热带雨林的湿热。以一个中文系教授,为了作品而如此劳其筋骨,苦其心志,标榜“苦旅”的某人便显得矫情非常。

跟着他在金三角晃悠,不由得想起中国那个以文化旅游和文革历史遭人非议而著称的某文人。这人因旅游笔记中的文化杂感而终于声名大噪,从此苦尽甜来。后来继续旅游,不过与苦已经无缘,而是散发出甜媚的味道。在香港半山富豪住宅区的“山居”里,炮制出自我鼓吹和商业味道日浓的东西来。再后来,则以中国人的身份为基督教概念的“千年”而兴师动众,香车宝马,美人轻裘,前呼后拥地到海外游历一圈。报刊电视记者全程伺候。每到一地,便深沉一下,作沉思状后口吐莲花,记者等一应人等如同记录“最高最新指示”般虔诚而诚惶诚恐记录下,一字不改送去发表。同时,每天还急就专门为发表而写的“文化”日记,插上三根鸡毛速递到报馆逐日刊登。近来此人又跑欧洲去“文化旅游”了,还是兴师动众,前呼后拥,记者全程伺候。沉甸甸的文化,成了呼之即来的轻松道具。如此作秀,难怪真正扎到民间行走的邓贤认为是“假行走”,真作秀。没有独处,没有思考,没有沉到社会底层经历磨难艰险,何来真知灼见?同样是教授,行为和思想的境界之高下判若云泥。

邓贤在长江三角洲乡间走了一大圈,追踪抗战的遗痕,于是有了全面描述正面战场上凇沪悲壮决战的《落日》。在滇西插队故地的红土地上到处探访目击者和当事人,于是有了关于抗日战争中怒江战役奏捷的《大国之魂》。为了插队知识青年的经历再现,他在云南,北京,四川等地到处采访和调查,便有了那引起轰动的《中国知青梦》。为了这些,他吃尽了苦头。他是自费采访,没有报刊电视记者全程伺候,更没有兴师动众,香车宝马,美人轻裘的前呼后拥。他有的,只是一颗尊重人的心,一腔火热的使命感,一种敢冒险的精神,再加上坚韧不拔的毅力,还有自己不鼓的钱包。如果没有这些和他的知青经历及写的那《中国知青梦》,他得不到流落在金三角的前知青兄弟的协助;如果没有那写松山战役之惨烈的《大国之魂》,他也难能获得前国军将领和士兵及子弟的帮忙。真是冥冥之中有前定。

在云南德宏的陇川县插队,他自然对近在咫尺的金三角不陌生。身为知青,他对从云南边境越境到缅甸去参加世界革命的知青内情也很熟悉。身为滇缅远征军军人之后,他对那里发生的战事也很了解。作为也曾在缅甸流浪过的青年,他对那边地形气候山林的阴险也有所知。从他这本新作,我才明白,《大国之魂》里他语焉不详卖的在缅甸漂泊数月的这个关子,原来就是他这段时间内也曾为肚子计而给人打工种过罂粟。

所有这些,导致了他到泰国开会时因为听见“金三角”三个字而兴奋得不能自持,遂决定自费到泰国实地采访,探索金三角毒品产业的缘起缘落和其中夹杂的国共抗衡背景,国军官兵的困窘和介入毒品产业的由来;知青的热血是如何地冷却,在培养中国人子弟的教育中宁静下来,还有在金三角流落的中国人对故土的依恋和他们死后都将自己的坟墓面向北方的故土。还有就毒品产业的替代,以及金三角生态环境的观察和思考。

书的结尾处读到邓贤兄的这段文字,我心中也激动起来。 “座南面北!面北……”

“请跟我来读懂那群流浪的中国人吧!他们长眠在地下,这些炎黄子孙,龙的传人,无论他们生前做过什么,当兵打仗,离乡背井,抗日战争,反攻大陆,走私贩毒,龙蛇争霸,你争我斗,效忠朝廷,他们死后都亲热地拥挤在一起,背向金三角,背向异域和陌生的印度洋。他们与我目光交织,那是何等热切和期盼的生动目光!于是我明白了,在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上,一群漂泊无根的中国人,他们永远面向北方,那是他们共同的祖国和家乡,是他们魂灵和精神永远向往的归宿之地!”

“哦,北方!我的永远的……北方啊!”

“这群背井离乡的中国人,他们个个面向祖国,至死不渝!”

“数以千计的坟墓,一律整齐地面向北方,面向祖国。这是一个何等惊天地恸鬼神的感人场面啊!各处汉人难民村墓地,居然全部惊人地一模一样,无一例外者!”

“是的,人可以死,尸体可以腐烂,墓碑可以剥落,名字可以遗忘。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与祖先血脉相连,敬畏永存。有这分思念,这种姿态,这种永不改变的炎黄子孙对故国故土的感激之情就够了。他们长眠金三角,但他们永远是中国人。”

“我伏身而跪,向死者,向我魂牵梦萦的同胞之魂,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如此感人的真情流露,若非是用全身心来写,是伪装不出来的。

捐弃政见的不同,四海华人都是一家,流落到金三角的也不例外。否则教育,政治背景和年龄都有偌大差别的红卫兵知青和国民党军人,又怎能在金三角汇合呢?只有一个最大公约数:大家都是在异域谋生的中国人。邓贤兄的金三角之旅,揭示了海外中国人的人性和故乡情。

我觉得,邓贤这样的旅行写作,才是真正的文化之旅。其它的,皆鱼目混珠耳。

 

黄河入海口 20000912,时值中秋

 

邹蓝 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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