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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歌-
邹 蓝

拉美四国

-自新大陆之旅

在印第安村社作客-自新大陆之旅(一)

如果说德沃夏克的一曲《自新大陆》,表达的是他在美洲大陆所触到的新生活及由此产生的乡思,那么本文套用这一标题,则旨在与读者同享在矗立着太阳和月亮金字塔,流淌着亚马孙河,耸峙着安第斯山皑皑雪峰的这片遥远而陌生的大陆的见闻和遐想………

1984年底,我们在美国、墨西哥、巴西、智利四国作为期近两个月的考察,历访大至纽约、圣保罗,小至名不见袖珍本地图册所传的墨西哥小城的共十六个大小城市,在新大陆的观感和遐想林林总总记了好几十页笔记。但是要问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地方,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墨西哥一个名叫“拉斯·彼埃德拉斯”的印第安人村社。这是州政府改造印第安农村落后面貌,使他们参与国民经济的重点地区。

这个村社为群山环抱,位于墨西哥城正北的伊达尔戈州。在该州,这个村社所在的圣费利佩·奥利萨特兰县是最北的一个县,与墨西哥湾海港坦皮科离得很近。由于地处偏僻,过去长期交通不便而与世隔绝,当地人很少会讲墨西哥国语西班牙语,而通行印第安方言。这一带有丰富的果木和畜牧资源。虽然先通了飞机,十余年前又开通了公路,但这里的居民仍保留着古朴淳厚的原有生活方式和生产方式。这也是我们此次出国考察极感兴趣的地方。

11月13日晨乘旅行车离开墨西哥城,先至二百余公里外的伊州首府帕楚卡。在那里,州人口理事会技术秘书(相当省计生委主任)、州革命制度党领导小组成员(相当省委常委)、退役将军阿古斯丁·阿尔瓦雷斯·卡斯蒂略先生未带一个随从,挤上了面包车陪着我们上了路。将军指着盘山公路下方的州府说,在纳华特印第安语中,帕楚卡意为“山谷”。我们已达到了近三千米的高度,大致与日月山下的湟源差不多。此刻正是晚霞满天之时,夕阳在山后射出万道金晖,给乌云和白云都镶了一道白亮的边;青峦叠嶂,向天尽头延伸,其间不时冒出一块风蚀台地或凹下一片高山湖,以其土黄色和湛蓝色,把永恒的绿衬托得更为苍翠;路旁山坡上,一丛丛仙人掌在光亮的天幕上,以突兀造型的黑色轮廓飞快地从我眼前退去,不时还可以看到薄暮中印第安农人披着斗篷在玉米地中劳作。这幅风景民俗画吸引着我们,直到苍茫的暮色把这一切都收进它那由淡而深的帷幕之中。

近子夜,汽车驶入了一个灯火昏暗的小城韦胡特拉,距州府有二百五十五公里。这里接近沿海低山丘陵区,又近北回归线,天气很热。就着街灯,我看到街心花园婆娑的棕榈树影下,还有三两成群的年轻人在纳凉。车停在县政府门口,大门右边有一个布满灰尘的小门。若不是看见门框上的字,真不知道这就是县监狱。大概是民风淳朴之故,这里犯罪率很低。从门槛上积的灰就可以看出,好长时间没有人进去了。监狱对门,是一个咖啡店,店堂大开,灯火通明。我们趋前一看,还兼营冷饮和小杂货。这间房子很高,大房顶上盖着鱼鳞瓦,山墙靠屋脊的正中开着大大的气孔,造型与我国江南农村旧式房子差别不大。我不禁惊诧于中墨两国风土人情的相似了。

在县长安排的旅舍中稍事休息,翌日上午,我们又赶了六十公里才到达圣费利佩·奥里萨特兰县的“拉斯·皮埃德拉斯生态保护点”。因为居民原是散居在附近的印第安村社成员,故又以“村社”名之。

沿途,葱茏苍翠的丘陵下,偶尔长着一丛丛树的草地,被各种各样材料的栏杆分割成一个个长方形、正方形的牧场,牛群也受不了这近似直射的阳光,躲在树荫下懒洋洋地嚼着草。不时,我们驶过一个苗圃,也许是防止树苗被强烈的阳光晒死,上面覆盖着遮阳板,而在我国北方,也许用得更多的是暖棚。公路上,载着菜牛的大货车不绝于途,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中不时传来几声低沉的“哞哞”声。从敞开的大门看进去,竹木结构的印第安农人的棚寮里,生活用具简单。也可能是太炎热而更需要通风之故,屋子照例很高,又宽敞。看到黄种人在门口进出,恍惚置身在我国西南部的少数民族地区。有些农舍旁竖着一个足有一人多高银灰色的液化气燃料罐。也可能不是每家都有,一些液化气罐用大铁链锁在屋柱上,有些农舍旁还停放着轻型卡车;电视天线,每个屋顶上倒都毫无例外有一个。从所有这些来看,州政府修筑公路以开发北部山区的计划已收到良好效果。十八年前从帕楚卡修筑通到坦皮科的公路,费时三年才大功告成。韦胡特拉县长曾告诉我们,当年他父亲做小生意,用马帮驮运货物至州府再返回,往往要费去一个月。而现在一天就可以往返,这使北部地区果树资源丰富、牧场优良的这一优势得以发挥,昔日化外之地如今成了欣欣向荣的区域。拉斯·皮埃德拉斯村社,就是因为实施农村发展计划应运而生的。这一带散居着分属九个部落的印第安人,以农牧业为主要经济活动。现在通过兴建这一新居民点把分散的人口集中起来,就为采用先进的农业技术以提高生产率,为兴办劳动力密集型的农工企业,并为提高居民的卫生、文化教育水平创造了条件。

固然现代生活方式已经影响到印第安人旧有的生活方式,哪家门前屋后都可以看到“可口可乐”或“百事可乐”等“美国药水”的瓶子,但是他们仍保持着自己古朴的民俗。我曾看到路上有几个人头顶陶罐行走,个别人也许技巧更高点吧,头顶根本不垫着布衬;披着五彩披肩的妇女和套着“蓬乔”的男子,大多依惯例赤着双脚。他们还保持着自己的语言,纳华特族瓦斯特加方言。这一清溪纵横、修竹篁篁、山林间散布着牧场的“世外桃园”,很少有人戴手表,人们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传统。在这里,要说服人们一改原本的生活方式,离开居住多年的棚寮而迁入新居,是不容易的。然而由于计划的周密,这一居民点的道路系统,给水排水及电力系统,中心广场和礼堂,医院商店及利用电视教育以解决师资缺乏问题的电视小学、电视中学一应俱全。就连住房,也是由政府免费提供原材料和技术援助,由各户居民按统一规格建起来的。这一切做法,吸引了许多印第安居民,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我们在将军、县长、州土改委员会特派员和印第安人保护协会的一位女工程师的陪同下,参观了一幢刚完工的新居。内有一大一小两间卧室、一间贮藏室、一个神龛和一间厕所外加门前一个凉台。总面积约为七十平方米,地基高出地面半米以防雨水冲蚀,屋顶是油毡和树皮盖顶。墙分上下两部,下部是烧制的砖,上部是涂上泥的柳条墙。看来成本并不高,但比我们参观的印第安人茅舍要好得多。附近的印第安人也由怀疑、观望而转欢迎。这一居民点已经不够,州政府已准备另辟土地扩大建设。目前已实施的就业计划包括果树计划和蔬菜计划,辟了二百一十公顷果园,在州农业资源局和技术援助下种植柑桔和蔬菜。这里还设有种子站和农机站,农机由农业银行免费提供。在印第安人村社里,我们还看到了州有关机构提供的养蜂设备。好客的村民还给我们品尝了刚从蜂房里掏出的鲜蜜,弄得双手粘粘的。所有这些,再加上农技培训站,为改进当地粗放型农业起了很大作用。

在村里参观时,我发现儿童游乐场上几个光屁股的小孩高兴地在滑梯上爬上滑下,一旁公用水站上两位正在洗涤衣物的妇女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孩子。我明白了设计者把游乐场放在水站旁的用意。这样的水站游乐场,这里有五个。由此想来,每户配给液化气罐一个,不仅是为生活方便,也是为了保护山林。在卫生所,大夫告诉我,门诊费仅为50比索(约合四分之一美元),而私人诊所要收500比索。药费也是减半收的。收费低廉,可里面的设备并不简陋。男女病房、消毒设备、药房、手术室、厕所,每间屋子还有白磁洗脸盆,后院内还专设值班医生的宿舍和厨房。这里还专设电话,若是遇上急病无法处理,便可及时与附近的大医院取得联系。

伊达尔戈州政府,选在给我们举行的欢迎仪式上颁发身份证和居住证。土地证随后颁发并随户主更替而不断更新土地使用权,确保耕者有其田。这些都受到法律的保护。我们同州、县政府的官员,每户居民的代表和电视小学、电视中学的师生参加了这一庄严的仪式。北回归线上的太阳光很强烈,把屋顶厚厚的红瓦都照得半透明了,但因礼堂宽敞,温度倒不高,然而气氛却很热烈。代表村民发言是一位中年印第安妇女,辛劳的生活在她黑红的脸上刻下了道道皱纹。她照例是赤着脚,一口发音急促的印第安方言。我虽然一个词也听不懂,但从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微笑,我想她是在为有希望的前途感到高兴。会议不时为掌声和学生们的呼声打断。学生们是用西班牙文在呼喊中墨友好的口号,表示对远道而来的中国客人的欢迎。在墨西哥中部山区的偏僻乡村,我们再次感觉到了伟大的墨西哥人民对兄弟的中国人民发自内心的友好感情。仪式结束后,我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情,在两位民间歌手吉它的伴奏下,与将军和当地官员一起,面对着聚在大门外的村民唱起了“瓜达拉哈拉”这首在墨西哥家喻户晓的民歌。歌声骤起,村民们已经一块唱了起来,把欢快热情的气氛推向更高潮。这歌声歌颂了中墨两国人民源远流长的友谊,也传递了我们对全国人口理事会和伊达尔戈州人口理事会的谢意,正是由于他们的安排,才使我们在这个小乡村里度过了难忘的1984年11月14日。



在巴西亚马孙的中心-自新大陆之旅(二〕

在本文开始之际,列举几个数字,也许会使你对巴西亚马孙面积之大和资源之多,有一个基本认识。亚马孙生态区占巴西八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国土的60%;亚马孙雨林,在巴西森林总面积四百万平方公里中占65%;这一林区蕴藏的木材,占全世界木材总蕴藏量的45%;这一区域有生物种类逾百万,约占全世界总数的五分之一至十分之一,并且随着人类活动进入莽林深处,还有新的动植物不断发现;这里的淡水资源,占世界总量的18%。

飞机从巴西利亚起飞后不久,就进入亚马孙地区上空。从舷窗向下看,茫茫无边的单调的绿色向地平线铺展开去,隔好一会才有一根黄线般的公路打破这绿色王国的统一天下,路旁散布着一块块因垦伐而似斑秃一样的土地。据1981年的调查,亚马孙地区的森林砍伐面积已达七百七十万公顷,再加上近年的雅里计划及图库鲁伊水电站计划的实施,亚马孙雨林生态环境遭破坏的问题,不仅引起巴西政府的关注,也引起了国际的批评。这一切导致巴西政府于1982年七月实施全国造林计划以图扭转这一趋势。

我们的飞机在亚马孙州府马瑙斯降落。一打开机舱门,湿热的风扑面而来,使我如置身于蒸笼之中。马瑙斯市离赤道仅三百余公里,位于南纬三度,且右傍内格罗河,湿热的程度在我国是很少能亲身体验的。我们到时正是旱季(即夏天)的十二月,月平均温度在30度左右,旱季平均温度在26度至37度,湿季稍好一点,也达到23度至30度。在这里,我不低头,就看不见被自己踩在脚下成一小团的影子。我脱下西装、衬衣,就套着一件汗衫。看街上行人,也都穿着随便。短裤汗衫和一双人字带拖鞋是典型的男青年打扮;一条裙子和短得露出腰的上装,一双凉鞋,这是姑娘们的装束。虽是旱季,但并非晴空万里,骄阳似火。亚马孙地区湿度高,天空不时飘过一团团不断膨胀的积云,多少能给地面遮点阳。这个赤道上的城市房屋都宽敞高大,以利通风,但高层建筑却不多,这也许是因为带电云层往往降得很低吧,我猜想。真正给这座城市带来热带气氛的,是触目可见的绿。在房子与房子之间,你根本看不到一块不毛的空地,即使人们不种,地面也会自然长出灌木或绿草。在街心绿地种满了珍奇的许多种我根本叫不上名的热带兰。丛丛剑麻,枝叶婆娑的椰树,绿叶红花的美人蕉,硕果累累的芒果,枝干沉甸甸的香蕉。稍稍走进城边的树林,树冠上便交织垂悬着藤萝类的攀附植物,象是一张要笼罩一切的巨网。潮润的空气中沁着热带花木醺人欲醉的清香。一派赤道雨林城市的景象。

巴西在马瑙斯设立了自由贸易区,可以自由进出口,以电子、摩托车等工业为主带动巴西北部地区的发展。尽管巴西仍处在深重的经济危机和沉重的债务负担下,马瑙斯市的商业经济仍显得很繁荣。无论是财大气粗、店堂布置得美仑美奂的商店,还是本小利微、只能在街边摆几个货摊的小商,莫不以舶来品为招徕。在莫雷拉博士街头的广场,摆了几百个货摊,从儿童玩具到电子产品应有尽有。自由贸易区内有二百余家外国独资或合资企业,创造了数以万计的就业机会。为了给马瑙斯市和自由贸易区提供食品,在城外三十公里的莽林中辟了一片五十九万公顷面积的土地,种植粮食、水果、热带花卉、茶、可可、葡萄以及养羊。著名的马瑙斯自由贸易区的经济活动,影响到占全国面积26%的这一北部地区。

开发亚马孙这一经济落后地区,有没有可能与环境生态保护并行不悖呢?借访问亚马孙州首府马瑙斯市的机会,我们带着这个问题请教了国立亚马孙研究所的冯·舒伯特博士。博士认为,亚马孙地区的生态平衡,主要由气候、降水量、湿度和森林调节四个因素维持。记得从马瑙斯国际机场驱车进城时,我曾纳闷,为什么尽管高温多雨而却少见我国同样高温多雨的江西、云贵的遍地红土,而全是黄土。现在我才恍悟:森林一旦被伐,由于土壤贫瘠,再加上光照太强,地表很难再形成植被,水土保持能力继而下降,其后果便是土地被冲蚀,肥力更加降低,更难形成植被这样一个恶性循环,水的正常的三态循环也受到影响。假定亚马孙的砍伐面积由量变转为质变,亚马孙的气候变化,必将影响到全球气候。正是这一可能,引起了国际的关注。

舒伯特博士说,国际上的看法,在理论上是正确的,但是事实上不可能发生。因为巴西汲取了几次开发亚马孙地区失败的教训,已经停止了将农牧业引进雨林区的做法。在里约,国家地理统计局的学者已经告诉过我们,目前雨林区已向移民封闭,而代之雨林区外围的稀树草原地区的开发。博士接下去指出,真正的危险,在于砍伐导致土地冲蚀会改变生态循环,以及商业性大规模开发导致生物种类的灭绝和病虫害的蔓延。在为《巴西》这本书搜集资料时我就已知道,亚马孙雨林的生物是共存共荣的。高大的乔木喜光,宽大的树冠正好为矮乔木和灌木丛、地表植物遮挡了灼热的阳光,而中下层植物则使地表与下层空气保持着一定的湿度,落叶变为腐殖质又补充了土壤的肥力。这种混交林因各树种抵抗虫害能力不同,能有效地防止病虫害大面积迅速蔓延开去。至于各种动物,其食物构成各不相同,使得一定面积内有限的资源得以有效充分的利用。

博士给我们介绍了几个失败的实例。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日本占领了橡胶生产基地东南亚,为解决这种战略物资的供给,美国福特公司在亚马孙河畔的圣塔仑设立了橡胶园。清一色的三叶胶便利了病虫害的传播。由于由于改变了生物多样性,单一病虫害的蔓延无法控制,福特的这一计划也告吹了。七十年代,美国大企业家路德维希在亚马孙购置了十万公顷土地实施其生产纸浆的雅里计划,最后还是因为土地肥力下降,再加上国际市场价格下跌,他的这一雄心勃勃的计划也破了产。

我想,盲目砍伐亚马孙雨林的最大危害,是动植物种类的灭绝给我们的子孙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尽管从现在的技术水平来看某些生物没有什么用,但也许到未来科学技术更发达时,就有不可估量的作用。比如橡胶,当初巴西印第安人不过是用三叶胶的粘汁给儿童制成有弹性的小球作为玩具。如今,天然橡胶在人类生活中的重要作用是人人皆知的。为开发亚马孙而不影响亚马孙地区脆弱的生态平衡,亚马孙研究所的一些研究工作者,正在研制开发有效利用各种木材的新技术。以新的木制品为以前无法利用的木材资源找到发展途径。这样,就不致于在特定面积内有选择地砍伐某一树种而破坏生态平衡,求得木材资源的合理开发利用。

我国林业部林业对外工程公司,也在自由贸易区开办了一个木材公司。知道我们到来的消息,公司的谢军开车把我们接到他们的驻地。在异国与同胞相见分外亲,我们马上就与小马、小王、小于熟悉了。听王永淦经理介绍,他们的业务已从开创时期转入正常经营时期。中国人的朴实勤恳和良好的商业信誉,已经使公司在当地有了一定名气。这里年轻人多,生气勃勃。几年前才从山东文登移居此地的华侨毕崇信,常到公司来与这里的小伙子一块谈天,看国内来的报。这个小伙子,才来几年,已经是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他伯父对他的经营能力早就十分放心了。但是他对养育了他二十五年的祖国,仍然怀着深深的眷恋 ,思乡爱国之情溢于言表。

近深夜了,谢军开车把我拉到了内格罗河边。除了昏暗的路灯外,前面是一片深浅不一的黑色,其间闪着点点渔火。静谧而温馨的赤道之夜,只有几只小虫在草丛里吱吱作声。岸边浅水中荡着波光桨影,也许是船民在为下半夜的河上鱼市作准备?我想象着鱼市上那喧闹的人声和被桨板划破的宁静水面,伴着往来的人影,该是多么妙的一幅风情画。再极目望去,是一片树影绰绰的黑色团,该是神秘的亚马孙莽莽丛林了。是啊,开发亚马孙究竟应该怎么办,这也是一个尚未找到答案的奥秘。不知为什么,我想到了我国的大西北,与亚马孙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也在西北部,同样人烟稀少,经济落后,而富有自然资源,一样是国民经济开发战略中的重点地区。我在想,巴西政府开发亚马孙地区的审慎作法,应该能给我们一些有益的启示,为了大西北,为了那片广阔而雄奇、古老而富饶的土地。



拉美文化的三种典型-自新大陆之旅(三)

1492年10月12日,哥伦布到达美洲。随后而至的殖民征服、土著居民的抵抗和失败,使征服者的文化与被征服者文化相互吸收、同化,形成了一种即此即彼而又非此非彼的新的文化形态。我们访问的这三个国家,在人种和文化的特征上正好代表了拉美文化的三种典型:墨西哥有强烈的印第安文化传统影响;巴西除少量土著居民的文化影响外,还有着较浓厚的黑人文化色彩,尤其在巴西东北部;智利以西班牙文化为主体,但是阿劳科人也给今日的智利文化打上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在墨西哥,参观了三文化广场的瓜达鲁佩圣母堂,我才理解这两种文化的融合,对墨西哥民族意识和共同心理的形成,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借着从五彩玻璃窗透进的黯淡日光和祭坛前摇曳的烛光,我看到几个人正在虔诚地膜拜一个女神。我感到纳闷,为什么这个女神的外貌是印第安人,要知道天主教中除去圣母玛丽亚外并无第二个女神。陪同我们的官员解释说,墨西哥有一则流传很广的民间故事:西班牙传教士要印第安青年胡安·迭戈信奉天主教,胡安拒绝了。他说,圣母瓜达鲁佩已在他身上显灵,说着撩开外衣,里面的亚麻布内衣上清楚地显出圣母像。大家惊喜地跪倒在地。从此对瓜达鲁佩圣母的崇拜就传播开去,因为这一宗教形象从属于天主教,故能为殖民者容忍;但是圣母的肤色相貌,又能为土著人接受。我想,墨西哥人至今崇拜瓜达鲁佩圣母,也许还有更深一层意义:她是国家独立统一的象征。1821年伊达尔戈神父号召墨西哥人投身于争取独立的斗争,就是以瓜达鲁佩圣母为旗帜把墨西哥人团结在一起的。

在墨西哥城登上巴西“伐利格”航空公司至里约热内卢的航班,还远没有踏上巴西的国土,我就已经感到了巴西文化的特点之一:多种族。机上乘务员胸前的名牌告诉我,除了正统的葡巴人之外,还有一些是波兰人、意大利人和德国人。一位空中小姐,若不是有名牌表明她姓小野,我真会以为是中国人呢。我们在巴西利亚、贝洛奥里藏奇、圣保罗、里约热内卢和马瑙斯访问时接触到的巴西学者和官员中,就有德裔舒伯特、日裔铃木、美裔莎耶、意裔波基基奥;在马瑙斯我们还遇上了来自山东的华侨毕崇信;在圣保罗,我们下榻的旅馆就是旅巴台胞开办的。美国学者林恩·史密斯在其经典著作《巴西的人民与制度》中说:“如果说美国是人种的‘熔壶’,巴西就是人种的‘熔炉’”。这话真是千真万确。初到巴西利亚,薄暮时分在街上漫步,看到白人、黑人、黑白混血人、黄种人信步走着,巴西经济史便如影片一样在我现前映现。看过电视连续剧《女奴》的人,大概不会忘记阿尔梅达省长(请注意,不是州长,因巴西1889年推翻帝制成立共和国后方将省改为州,而废奴是在1888年〕到奴隶市场去购买奴隶的镜头。从1548年葡萄牙人毕晓达向巴西贩入第一批黑人起直到1850年巴西禁止输入黑奴为止,被掠到巴西的金矿、钻石矿、甘蔗、棉花和咖啡种植园的黑人达五百万至一千万之巨。1808年开放港禁后,特别是1872年至1934年为止,除葡萄牙人外的欧亚移民相继大量移入了意大利人、西班牙人、日本人、德国人、波兰人、阿拉伯人、中国人和朝鲜人。在这里还要特意提到我们中国人。1808年葡皇迁至里约热内卢时,就有中国茶农来里约热内卢试验种茶而获成功。至今里约市蒂茹卡国立公园内还建有中国式的凉亭以为纪念。如今在巴西这块土地上,欧、亚、非三块旧大陆人种与土著居民印第安人汇聚一堂,形成了一个新的伟大的民族。

在里约热内卢访问时,我多次心里哑然失笑:意为“ 正月之河”的里约热内卢,没有一条值得一提的河,却有着一个倒映山光帆影的大海湾。这是四百多年前探险家贡萨洛·科艾略的误会。他循海岸南下,正月间发现了这个海湾。他看到这片辽阔的水域,以为发现了一条大河的入海口,便依惯例把这条“河”命名为“正月之河”。很有趣的是,素以“里约(河)”为简称的里约热内卢市,倒是以其旖旎的科帕卡巴纳和伊巴内马海滩及壮观的大西洋海景闻名遐迩。就连“巴西”这一国名的来历,也有一段故事。当年这里盛产红木,伐后横渡重洋,变成了欧洲贵胄猩红衣料的染料“巴西”。终于国以木名,“巴西”取代了“圣十字地”这一探险发现时得的旧名而沿用至今。巴西红木今天不多了,但是因木得名的巴西,却依然是一片葱茏世界。在她八百五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森林面积就达四百万平方公里,尤以亚马孙雨林著称于世。我们离境时飞机经圣保罗向西南方向飞去,从舷窗看下去,山青水秀,植被茂密。巴西不愧是一个因木得名的国家。

十二月在南纬近30度的圣地亚哥正是初夏,开始灼人的阳光下,安第斯山皑皑冰峰的积雪消融,贯穿圣地亚哥市的马波乔河浅而湍急的冰冷水流中翻滚着被雪水裹带而下的各色卵石,河面上蒸腾着霭霭水汽。南回归线以南地区的太阳,永远悬挂在北方的天空,把我的影子投向南方。而一直生活在北半球的我,却总依老习惯,自以为是地闹了些认错路的笑话。在马波乔河边散步,身边的剑麻、棕榈和如茵的草坪透着温馨的气息,远处山头上却又闪着逼人的寒光。西班牙征服者佩德罗·德·瓦尔迪维亚在这个宏观风光壮丽,微观景致迷人的山谷建立圣地亚哥城真是有远见。谁能想到1541年2月12日奠基的小镇,会发展成这样一座世界名城呢?从秘鲁向南部探险征服的佩德罗·德·瓦尔迪维亚因首次击败阿劳科人的抵抗,使西班牙征服者在这片山海之间狭长的土地上站住了脚,被尊为“开创者和第一个智利人”。在军队广场,我看到了瓦尔迪维亚执剑骑马的塑像,那勇武骠悍的形象,正反映了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生气勃勃的探险家的性格。不过瓦尔迪维亚最终还是命丧智利南部的阿劳科人之手。智利是白人社会,但国花却是意为“阿劳科人之魂”的科比韦花。科比韦花分鲜红、粉红和白色数种,遍布于昔日阿劳科人集中的智利南方的山野,生命力很强。

我想,智利人能在这北有炎热无雨的沙漠,南临火地岛冰冷荒凉的不毛之地,东傍安第斯山万年冰雪,西濒太平洋汹涌波涛的这片狭长而资源不丰的土地定居下来,以科比韦为国花,是当之无愧的。智利文化虽然几乎全盘西班牙化,但那比比皆是的源于阿劳科语的地名,南太平洋中与世隔绝、离大陆有三千七百六十公里的复活节岛上那六百余尊瞪大了眼睛、以神秘的目光注视着大洋和彼岸大陆的巨大石像,这一切,给智利的西班牙型文化罩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土著文化色彩,使它益发具有诱人的魅力。

有着以玛雅文明、印加文明为代表的印第安文化悠久传统的“新”大陆,实际上是一块与“旧”大陆同样有着悠久历史的大陆。



恐龙、火山与哥斯达黎加-自新大陆之旅(四)

美国导演斯蒂文·斯皮尔伯格的巨制《侏罗纪公园》和其续集《失落的世界》,本质上都是讲的恐龙故事,引人入胜,着实有票房价值。国内看过这两部片子的人当不在少数。可是我想,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斯皮尔伯格将这两个故事发生的地点都放在中美洲国家哥斯达黎加:一个在其孤悬太平洋中的可可岛,第二个在其索纳尔岛(我不知道这个岛是否虚构)。但是观众肯定会注意到那里世外桃源般杳无人迹的环境和热带雨林风光。若不是人迹罕至,恐龙早就被发现了;要不是有热带雨林,恐龙也无法生存至今;缺乏任一条件,斯皮尔伯格的故事都没法讲下去。

非常巧的是,1997年8月末刚看过《失落的世界》,我就在9月上旬飞赴哥斯达黎加,参加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LEAD(环境与发展)项目的国际培训,在这个美丽的热带国家学习和参观考察了两周。我发现,哥斯达黎加这个中美小国,确实如电影中描绘的那样,人口少而热带雨林保持相当好,动植物种类繁多而生物多样性突出。难怪斯皮尔伯格会把故事的场景放在这里。他要是选同样人迹罕至而森林茂密的西伯利亚,就只能讲白熊的故事了。

哥斯达黎加地处北回归线与赤道之间,一边是风光绮旎的加勒比海,另一边是波澜壮阔的太平洋,面积约为五万平方公里,大约相当半个江苏省;有人口三百万。从纬度看,这是个热带国家,首都圣何塞与越南西贡纬度相当。但是因为境内有科迪勒拉山系贯穿,最高峰为海拔三千四百余米的伊拉苏火山。因垂直气候缘故,哥斯达黎加有热带、亚热带、暖温带到寒温带的各种动植物分布。圣何塞即位于山下的中央谷地,海拔一千余米,虽炎夏而不热,倒颇似云南昆明,气候宜人。据统计,有三万左右的华人居住在这个美丽的国度,占全国人口的1%。这很令我意外。我特意翻阅了电话号码簿,王、张、陈、李、刘等大姓的确占了很大的篇幅。这里的乡村常能见到翠竹篁篁,据介绍,最初是台湾专家移植来,推广竹木房屋用的。生态旅游是哥斯达黎加的重要产业,国际知名。也许正因为如此,斯皮尔伯格才选中了哥斯达黎加。对注重环境与发展关系的人来说,到哥斯达黎加参观考察是机会难得;而对于我们这批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学员,就更难得了:因为历史和其他方面的缘故,哥斯达黎加驻华大使馆目前在台北,而不在北京。

既然到哥斯达黎加是为了借鉴该国以生态保护唯上的国策以及其经验和尚存之不足,我们在田野考察方面分头并进,与来自加拿大、巴西、墨西哥、印尼、印度、巴基斯坦、日本、尼日利亚、独联体、欧洲、南部非洲等世界各国的学员一起到了这个小国的各个角落:北上尼加拉瓜边境,南下巴拿马边界,东至加勒比海岸地区,西至太平洋沿岸。我这一路是北上,先翻越中央谷地与加勒比水系的分水岭,然后从两千米的山口一路下降,到加勒比海低地湿热地带。沿途考察布拉乌利奥·卡里略国家公园保护区,热带雨林中的拉赛尔瓦生态研究站,与尼加拉瓜比邻的撒拉比基县内的美资香蕉种植园和撒拉比基河生态旅游状况,还与当地官员、民众、香蕉种植园工人和管理人员、环保团体以及尼加拉瓜难民作了座谈。各界的环保意识都很强。哥斯达黎加人认为比较成问题的环境状况,恐怕在中国远非问题。9月15日是哥斯达黎加的独立日(国庆节),我们在14日到达该县。傍晚,参观结束后,领队的环保专家何塞·玛利亚·罗德里格斯先生建议先不忙回去吃晚饭,在老港镇看一下传统的独立日前夜学生火炬灯笼游行。迷蒙细雨中,小学生们在家长带领下集中到中心广场,手里提着形形色色的自制灯笼。国歌声起,每个人都随唱起来,火光映红了一张张稚气而可爱的小脸。随后是一个女孩致词。一阵焰火后,小学生们鱼贯而出离开广场,开始游行。灯笼队伍照亮了乡间小镇。我对一个三角形灯笼印象非常深:上面写的三条西班牙语的口号是:教育、环保、科学。小孩都有这样的环保意识,更难怪当地居民组织起来,制止偷猎和盗伐活动;就连财大气粗的香蕉种植园,为公众形象计,也开始主动回收保护香蕉的塑料袋,以免对河流和土壤造成污染。哥斯达黎加政府对在此进行的环境与发展国际培训,也很重视,先后有数位部长和前部长、大学校长及各相关学科的专家学者来作专题介绍。最后,何塞·玛利亚·菲格雷斯-奥尔森总统专门来作了一场报告并当场回答了各国学员所提的问题。

哥斯达黎加的确是热带国家。北京当珍奇观赏植物卖的巴西木,路边地头到处都是,最高的足有三、四人高。有的还被虫咬得叶子上满是窟窿。中美诸国的外号是“香蕉共和国”,香蕉之多自不必说。我在超市买两公斤多的香蕉,仅花出去半美元(约四元)不到。分给大家,都说外观好,也好吃。在香蕉种植园的包装场,我亲眼见到,略有疤痕的香蕉就不能包装,而被扔进卡车送去当饲料。至于洗后的断香蕉,干脆就当垃圾被处理了。哥斯达黎加人甚至还用香蕉皮的粗纤维造纸,我的一本笔记本,封面就是香蕉纸做的,制造商专门标明了这一点。哥斯达黎加还盛产咖啡和甘蔗,据称伦敦商品交易所给哥斯达黎加咖啡的出价向来是最好的。谈起中国常见哥伦比亚咖啡广告,哥斯达黎加人就宣称自己的BRITT咖啡是最好的。

哥斯达黎加的国徽上,有三座火山。实际上这个国家也有好多火山,有几个还是活火山。从撒拉比基返回圣何塞的路上,我们顺路参观了本世纪三十年代还有过喷发的波阿斯火山。登山路口竖着一块牌子:这是一座活火山,前往火山口者风险自负。下山时我才注意到这牌子。这无非是挡箭牌,万一真碰上火山喷发而出了人命,管理当局是没有责任的:我们早就有言在先了。冒着风雨,我们来到火山口,山顶雨云重重。幸亏风大,不时撩开云雾,让二百余米之下的火山口露在我们眼前。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火山。前不久在美国灾难片《山崩地裂》中,看到但丁峰的喷发。不过这是电影的虚构。这里,八十度的峭壁上焦痕处处,随风飘来浓重的硫磺味,让人有古庞贝城居民面临火山喷发的实在担心。喷口现在是一个小小的湖,可是岸边几处都在冒着蒸汽,说明地底还有岩浆活动。下山路上,我注意到路旁的水流几乎没有浑浊的泥沙。再细看,原来表层泥土都被上次的火山喷发烤成砖质硬块了。当然,植被完好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火山活动是双刃剑,既造成毁灭,也促进土地的肥力。因为火山灰是很好的肥料。由此回想罗德里格斯先生为何一再讲到中央谷地很肥沃,波阿斯火山坡上的地价非常贵,无论是农牧场,还是当宅基地。火山喷发在这里大概并不稀罕。一些油画都反映这样一幅画面:远处的火山又在冒黑烟了,只有闲人才百般无聊地倚在窗前,主妇和孩子依旧忙着,玩耍着,连头也不抬一抬。我花11美元买了一幅16X40厘米的留作纪念。

真正享受到火山之利的,还要算9月10日抵达哥斯达黎加的当天。下午没事,我们一行便租车直奔阿雷纳尔火山而去。这是哥斯达黎加最著名的活火山,锥形外观很端正,犹如日本的富士山一样。阴天,我们登顶也看不到火山口。于是我们就在山下的塔巴贡温泉泡了两个多小时。从半山坡上流出的热水,到山脚下还有40度左右。正逢下雨,我把全身躲在热水下,听凭冰凉的雨点打在头顶上。不时潜入水下,倾听水面上一片哗哗的嘈杂声,颇有野趣。旁边还设有导入温泉水的两个游泳池。不愿在热水溪里感受自然的人,可以到游泳池泡着。我两边来回了好几次。从北京经洛杉矶到哥斯达黎加18小时的航行、30余小时的无眠路程所带来的疲倦,就此消除大半。这是我们第二天早上醒来才感觉到的。没有见到阿雷纳尔火山的真面目,却对它印象很深,于是买了一件标有阿雷纳尔火山图案的圆领汗衫,作为到这个火山之国的纪念。沾了会讲点西班牙语的光,与在宾馆画廊里展出的画家哈维尔·蒙特罗相识,临别时,他送我一小幅画在皮革上的阿雷纳尔火山图,以多层次的红色和橘黄色绘出火山,用深浅不等的绿色画出原野。这幅画,让我不时地忆及哥斯达黎加的风光和热带景观,那里的人民对中国人的情意。

邹蓝 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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