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夜色多沉静，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

这首悠扬动听的歌曲，被称作是中国的小夜曲，全国各地的歌舞厅大概都有这个保留曲目，应当为各年龄层次的国人所熟知。是否真有可克达拉这个地方？如果有，它又在那里？面貌是否如这脍炙人口的歌声一样美好？有谁知道？虽然会唱这首歌，虽然也常在大西北和大西南、特别是在新疆走动，我还是不无疑问的。

一曲“达坂城的姑娘”，唱的地方是乌鲁木齐到吐鲁番之间天山脚下的一个小城。歌声把这个小城唱出了名。可是它也让到吐鲁番去领教火焰山和葡萄沟的游客，在路过达坂城时都因发现此小城实在平淡无奇而相当失望。我就如此失望过一回。

1988年夏天我随龙永图先生陪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驻华代表孔雷飒在新疆视察援建联合国项目时，到吐鲁番去。路过一个水稻田包围而看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小镇时，就听西北石油地质局赵副局长说，这就是达坂城。没见到西瓜，更没有看见辫子长长的维族姑娘。就连圆圆的大石头，也是在过了达坂城后的大干沟才见到。十年后的今天，听说在那里倒是可以看见许多风力发电用的风车。所谓观景不如听景，就是这个道理。

“康定情歌”里的那跑马山，实际上也平淡得很，倒是康定境内的大渡河铁索桥及贡嘎雪山脚下的海螺沟非常吸引人。“大理三月好风光”一点不假，而且一年四季景色各不相同，都别有品味。但是大家都知道确有名不副实的。

1995年10月第一次有机会到伊宁，是第二次走在伊犁州的土地上。为新疆党委和伊犁州党委关于新疆边境地区开放课题作调查研究，当然要到口岸去实地看看。到都拉塔是为此，到霍尔果斯亦是为此。从伊宁到霍城县清水河子镇，有个十字路口。向东是从上海一路过来翻越天山、穿通果子沟的312国道；向南是伊宁市；向北大概是到县里的某个乡的路；向西，就是312国道的终点：边境口岸霍尔果斯和通到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拉木图和中亚诸国的公路。想当初，1988年我们的大型课题组曾把清水河子镇规划为口岸所依托的边贸加工区。我因负责南疆喀什/塔什库尔干口岸的调查，没有实地到伊宁，只到了伊犁州界内的奎屯、乌苏和独山子。1995年这次，才算真正到了伊犁州的核心地区。

车到清水河子镇，向西拐上到霍尔果斯口岸的路，在蔽日的浓荫里向边界线驶去。两旁一派兴旺的乡村田野景象，大概全靠伊犁河水灌溉之利，把戈壁滩改变了模样。因为霍尔果斯口岸一带，就显示出戈壁滩的旧貌。都拉塔口岸一带，也是荒滩。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在天山南北的多年经营，着实有成效。

近口岸时，车过一个小集镇模样的地方，伊犁州委政研室副主任卢鸿泰告诉我和自治区党委政研室焦亦民处长，这就是那因歌而出名的可克达拉。我这才明白，可克达拉实有其地。我不禁仔细观察沿路的景色。歌声不算夸张：绿色的田野，高高的白杨树；虽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辽阔的草原，草场和荒地上倒确实有牧人在放羊和牧马。这里没有工业污染，没有高耸的大楼，明月当空时，月色必定分外皎洁。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四师64团两万多维族、汉族和哈萨克族职工，就是可克达拉这片美丽的主人。是他们把边境线上原先的戈壁滩，变成了伊犁河谷里的一片沃土。可克达拉是当地的卫拉特蒙语，意思是“绿色草原”。这里依然有绿色草原，更有了现代化的农牧业。富饶的伊犁河谷便在维、汉、哈、蒙、回以及锡伯诸民族的共同辛勤劳作中，从一个世纪前林则徐发配时尚处的游牧时代，进入了现代社会。三十年前在这一带劳动改造的文学大家王蒙，大概也想不到霍尔果斯居然成了全国重要的边境贸易口岸，吸引来自全国各地的厂商来此经营边贸的进出口业务，更吸引前苏联各共和国的客商到这里来跟中国作买卖。

全国的农场何止千万个，但是有如此一曲而名扬海内外的，却只有可克达拉。我想，只有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可克达拉人唱起这首歌，才充满了豪气和欣慰。在闭塞穷困的年代里，这首歌只会让他们感到讽刺，为吃饭而发愁的人，是不会有如此诗意的。就是唱起来，也没有底气。要不然，1962年伊宁塔城这一带何至于有数万边民要逃到苏联去呢，多数无非是为了可以吃饱肚子么。

可克达拉的64团农场，因这首歌的广泛传播而增添了巨额无形资产。倒是可以把到口岸来做生意的人吸引到农场来旅游观光一两天，轻松地享受一下歌声中唱到的那诗意般的草原夜色和宁静。可克达拉人有条件让自己的产业多元化一些，把故乡的模样变得更美。我们驱车返回伊宁时，已是向晚了，要匆匆赶路，没能去领略那可克达拉的静谧夜色。如果重返伊宁，我也许是要争取到那里去过一个草原之夜的。

1998/0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