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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歌-
邹 蓝

八千里路云和月

老爷山的刺梅花

曾经在青海工作过多年的经济学者梁齐,有一次从南海之滨来北京时告诉我,在深圳,每逢大家起哄要他唱歌,他的保留节目就是唱青海民歌“老爷山的刺梅花”,说着还要把这首歌唱给我听。结果是我和他一同唱了起来:

石崖头上的山丹花,
刺梅花把人的手扎。
人前头见了别搭话,
大眼睛一闪给回答。
老爷山上的刺梅花,
扎是个扎来就摘两把。
只要你尕阿姐说句话,
死哩嘛活哩是我不怕。

梁齐大为诧异:你没在青海呆过,怎么也会唱这首歌?

实际上,我在听到撒拉族歌手马俊唱这首歌之前,就知道青海大通老爷山,是西北“花儿”活动的中心之一,甘肃康乐莲花山也是“花儿会”的所在地。

但是,前两次去青海,都不曾有机会去大通,虽然距西宁不到一小时车程。这次到了西宁,从事藏学研究的朋友邢海宁建议我抽空去老爷山看看。我也有兴趣看一下,六月六的河湟花儿会所在地是个什么模样,了解西北一大民俗景观。

县城桥头镇,被从祁连山中流出的北川河纵贯,河东岸便是陡峭的老爷山。到得山下方知,这“老爷”两字,指的是关老爷。在青海民族学院李文实教授家查民国八年所修《大通县志》第一部,书载“元朔山,去县城东南三十五里,人称北方武当,石磴盘梯川流绕带,山顶有太元宫,即关帝庙。故土人又呼老爷山,此外古庙不可胜计,盛夏花浓,名野芍药,每逢天贶,土民游集,称大会焉”。

农历八月上旬,花儿会早已过去两个月,山上游人不兴。但是从修建得宽敞整齐的数百级登山台阶,以及半山上处处可见的草坪,以及踏出的条条隐入林中的山路,便可想象,每至农历六月六前后,蓝天白云下的青山上,该拥簇着多少人群,各着五彩缤纷的衣衫。青年男女对歌互诉衷情;中老年游客则以旁观、踏青而怡情、休息。远远望去、该是一幅多么精彩的民俗图!不时从人群中还传出悠扬悦耳的歌声,这就是西北著名的民间音乐活动“花儿”了。

在中国有一首家喻户晓的轻音乐“花儿与少年”,就是青海民歌。穆斯林风俗,把少女称作“花儿”,少男则谓之“少年”了。千万不要把这里的“花儿”当作是大自然里真正的鲜花。

到了老爷山,才知道山顶老爷庙中塑有关公像,旁边绘有出五关、单刀赴会等场景。而山上建有喇嘛寺,在佛寺中我还见到了八卦旗。但是使此老爷山远近闻名的,并不是关圣帝君,也不是张三丰和老子及如来佛,却是穆斯林群众的六月六“花儿会”。

李得贤(文实)教授指出,关公是中国的儒释道三教都推崇的人物。而老爷山上正好有这三教的存在,此外还要加上藏传佛教。而青海穆斯林为主的群众每逢六月六在此山上开“花儿会”,这就使得老爷山成了青海各民族文化交流融合的一个象征;儒释道三教的信奉者主要是汉族,藏传佛教流行于藏族、土族、裕固族之间,而回族、撒拉族等都是信奉伊斯兰教的穆斯林,唱“花儿”的传统很普遍。

作为儒、释、道、藏传佛教和伊斯兰教都存在的青海省、我觉得老爷山在文化人类学上的象征意义特别突出。不为别的,就为在老爷山上能折射出这五种宗教文化的光芒。在这个意义上,老爷山是青海海东地区的一个重要的旅游观光资源,我想。


一条路与一个人 --寻找慕生忠

丽日高照下,我站在拉萨河畔川藏、青藏两条公路交汇处,仰首望着巍峨的“川藏青藏公路纪念碑”,在蓝天白云和肃穆的山陵衬托下尤为庄严。我向来极为敬重的胡公耀邦1984年在这两条公路开通三十周年时题写的碑名,经历了十年高原的暴风雪而仍和昨天刚写就一样,清晰入目。

我终于站到了这块纪念碑下;我终于到了西藏;我终于在慕生忠将军主持修筑的青藏公路及其辅线敦格公路上各走了一遍。

1992年我从西宁出发至柴达木盆地中的新城格尔木(因兵多而又称“兵城”,还因往来的车辆奇多又称“汽车城”)。在曾任该市市长刘晓峰的两位同事朋友陪同下,进昆仑山转了一天,随后又从格尔木出发,纵贯柴达木盆地到了敦煌,再进新疆。

1994年我第三次上青藏高原,想的就是“藏”这个字。研究西部发展问题已有十年了,除西藏外其余十个西部省区都已到过,大多不止三、四次,唯独西藏对我还是一个未曾踏足的神秘天地。

还未踏上青藏公路,我早就知道1954年慕生忠将军率领人马,在彭德怀元帅支持下,修通了从格尔木至拉萨的青藏公路,同时还派人把敦煌至格尔木的公路也修通了。结果,川藏公路和青藏公路在1954年12月末同时修到拉萨,这两条路和随后修筑的从大理入西藏的滇藏公路及从新疆叶城至西藏阿里狮泉河的新藏公路,把路途遥远而甚于蜀道的西藏,与祖国内地紧密地联系起来。

在这四条公路中,唯独慕生忠将军修的这条路费的钱最少,经费最困难而如今最为重要:西藏所需物资的85%是经青藏公路运入的。

川藏公路虽也繁忙,却因横断山脉及其间的无数大川大河: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地质和气候条件导致雨季泥石流时有发生,冲毁道路,阻碍交通。

至于新藏公路,除了军车向阿里地区运送补给和人员,罕有别样人物和车辆。数年前,吾友李晓桦作为军队作家倒是从那条线进了西藏。

滇藏公路在地图上倒是一清二楚:拉萨至怒江、芒康而折向南行,直下云南德钦、中甸。可是除了偶然的军车和民间车辆往还,几乎无人走。不是吗,与我从格尔木同行至西宁的一个在藏服役的战士,是云南保山人。若滇藏公路通行,他从林芝到保山,最多只需一周。现在他得先到拉萨,再至格尔木,转车到西宁,到兰州再转上火车至成都,再转乘成昆线火车至昆明,最后坐滇缅公路的班车抵保山,沿途至少要转六次车,耗时至少为半个月。

你看,这样一比,慕生忠将军修的这条路不就突出了吗?对慕将军我早有仰慕之心。

1992年我决意再入青海,进柴达木。中国藏学研究中心的朋友安才旦知道后提醒我到兰州先去寻找一下慕老将军。

偌大一个兰州,又凭何找到这位老人?我颇费了周折。

兰州七里河有干休所,到那去找可能性大。于是我借了一辆自行车,先一路西行,到甘肃人民出版社看了一个编辑朋友白湘。她送了我几本书,又把我拉到马子禄面馆吃了顿真正的兰州牛肉面,才“释放”了我。

到了七里河的干休所,一经打听才知道这里住的是退休文官,并无军人。正发愁时有人提醒说,兰州军区疗养院离此不远。我犹如溺水者抓到了一条绳,赶忙就走。又是不得要领。正绝望之际,一位护士突然想了起来,“我在军区总医院工作时他来住过院。”我大喜过望地得到了军区总医院肝一科李作俊主任这个线索。 我又循滨河路,沿黄河调头东行。 李大夫是个豪爽热心人。问明缘由,他马上吩咐病历卡室查出甘肃省政协的慕老将军办公处电话。 多次拨而不通,偶然拨通了也无人接,周末是也。日程紧,我无奈只好放弃拜见慕老将军一面的打算,因为第二天就该上路赴西宁了。

一出西宁火车站,我就感到两千公里长的青藏公路的勃勃生机。车站广场上停了许多大客车,车前挂了个令人眼花缭乱:“西宁至拉萨”票价一百二十余元。打听之下,双司机日夜兼程,只需四十余小时即可抵拉萨。

1954年末公路刚通时,路况很不好,一个单程12天,但这比未通公路时的120天至150天不知快了多少倍。文成公主入藏,更走了半年多。

慕将军率他的筑路大军,用七个月四天,以几千峰骆驼和几位英烈的鲜血生命,在世界屋脊上完成了从格尔木到拉萨的一千余公里长的公路。到八十年代这条公路旧貌换了新颜,铺上了柏油路面,这才有了四十余小时即可从西宁疾驶二千公里到拉萨的记录。确实,1994年我的拉萨行,始自西宁,分两段。前一段为16小时,第二段近30小时,其中包括了路上打尖、方便的时间至少三小时。

从广义上说,每一个西藏人,到过西藏的国内外人士以及走过青藏公路和敦格公路的人,都受惠于慕老将军和他的筑路大军,受惠于批准这一工程的彭德怀元帅。道理很简单,西藏的保卫和建设,基本上依赖这条路的运输能力,然而这条路的数以百万计的过客,到过西藏数以十万计的中外游客能想得到这条路和这个人的,恐怕不多;能想得起此路与此人是如此密不可分的人,更是少得可怜。

在兰州没有找到慕生忠,便到格尔木的河西参观了“将军楼”--慕生忠的故居。

我那位担任过格尔木市市长的朋友刘晓峰1989年就调离了格尔木,他在当地的两个朋友何西宇、周树鑫对我盛情备至。在我的要求下,我们到了格尔木河西边老城的一座土黄色二层小楼前。大门上方铭着“将军楼”三个大红字。历经数十年自然和政治的风雨,这座楼还是保持着建成后的原样,哪怕慕将军受彭元帅牵连而受冤数十年。格尔木人以此来表达他们对慕将军的爱戴和敬意。的确,若不是慕将军决定修路而在格尔木河西畔从骆驼上卸下六顶帐篷,就不会有这座柴达木新城格尔木。记得胡耀邦来柴达木时曾对我那位朋友打趣说“你是世界上最大城市的市长噢。”不是嘛,格尔木的辖区面积达12余万平方公里,超过整个江苏省,堪称世界之最了。一个人和一条路就这样成了一个城市的基石。

慕生忠因彭元帅而完成此项伟业,又因彭元帅而坠入苦海。文化大革命后慕生忠复出。上级建议他去北戴河疗养,而他却要求马上再去令他神魂牵挂的青藏公路。1982年5月他终于成行。

在海拔4752米的昆仑山口,老人只好止步了,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都不允许他像以前一样征战在5000米以上的高原。忆及筑路的艰辛、员工的忘我和牺牲的人畜,将军怆然泪下,“看在我在这里干过活的份上,能不能拨给我一小块土地?”《喜马拉雅之谜》的作者如是写道,“人终有一死,我死了以后,就把我埋在这地方,头枕昆仑山,眼观青藏线。这样我也就死而无怨了”。

两次入柴达木,两上青藏公路,我都未能拜见慕将军:可是,我每想起这条路,就绝对忘不了这个可敬的老人。也许以后我更少有可能见到他,可是他的名字已经永久地留在我的记忆中,还有他的功勋:青藏公路和敦格公路。

壮哉,青藏公路!
壮哉,慕生忠和他的筑路大军。

作者附记:这篇文章于1994年9月写成,11月初发表。此文发表后不久,接到兰州大学西北开发综合研究所冰川、地理学家伍光和教授的信,1994年10月19日,慕生忠将军在兰州病逝,享年85岁。早知如此,真该早些送去发表。在他生前所写的文章,及至发表,已成了纪念他的文章。斯人已去,然他的丰功伟绩,则长存青藏高原,长存于民众心中。


邹蓝 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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