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人、生灵合一

2000年11月15日 小雪 晴

也许是已经接受了高原的见面礼，也许是因为昨夜在小饭店老板娘给我的那支葡萄糖口服液的功劳，抑或是黄大哥又问小兵借了一条被子盖在我身上的缘故，反正一夜睡得都很太平，只在凌晨时分头有些隐隐作痛，不过实在算不上什么了。

西藏的天亮得很晚，可生物钟却把我给唤醒了，隔壁还没什么动静。

我穿好衣服走到走廊口，又是一夜的雪啊，哈了一口热气，很快就飘失在如薄荷般冰凉的空气中。

白雪延绵的高原，象被天使的翅膀捋过一般地洁净。天地宽宽大大，厚厚实实的将我接纳，风吹过来，吹掉了心中所有的捆绑……

在雪地里原地转了360度，如此空旷清明的地方我还是头一回涉足，天地一色的白加上我这个无边宇宙中一只幻化的企鹅…………

这里海拔高的缘故，常年的地表冻土，也是在这里我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天-寒-地-冻。

远处的大山上有大片的草甸，终年不化的雪山顶上，没有睡醒的云睁着灰眼圈的眼睛乏乏地不修边幅，不过还是很有礼貌的给太阳姐姐让路，太阳姐姐温柔害羞地躲在后面，只露出淡淡的脸冲我微笑。

余光所视，在我右侧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有东西向我奔来，转头一看，一个小黑点，渐渐变得清晰，是藏獒，直觉告诉我，拉动镜头。我对准它按动快门。长焦的关系，我错觉它离我很近了，说也奇怪，就在我对焦的同时，镜头里的它仿佛和我遥遥对峙。顷刻，它便转了90度的弯，向山的另一侧狂奔而去，莫非它看到我了，是高原塑造了它--这么好的眼力。

咦，当时的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它呢？当时的它为什么没有了往日的凶狠呢？难道？只有一种解释，天、人、生灵合一。

天渐渐破晓，小兵哥哥们在口哨声中开始了晨训，一组操后大地又恢复了宁静。

门前的雪已经被一个小战士扫得差不多了，看他一扫把一扫把的动作十分轻缓、机械化，也不看四周，就只顾着埋头干活。那张脸早已被高原的紫外线晒黑，又被雪域的反射光灼伤，活脱脱一幅"中国地图"，我忍不住上前询问道，"解放军好，昨夜你住在我们隔壁的值班室吗？"

“是的”

“那我的被子是你借的咯？真是谢谢了。”

“没关系”

“你哪里人那”

“重庆的”

“来这里服兵役？”

“对”

“来了多长时间了啊”

“一年多了”

“自愿来这里的”

“分配来的”

“还要呆多久呢？”

“一年不到”只有在说这句话时，我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才舒展了笑容。。。

"哦……"我本想说句真不容易之类的话，但觉得都是多余的，毕竟我们在这里只是一个过客，今天我们又将出发去迎接新的一个谜。我们所经历的一些恶劣条件是有期限的，而他，一个二十开外的小伙子，每天生活在与世隔绝的高原上，要呆上两年，即使再有情调和诗意的人也风花雪月不起来了。

现世的生存条件压倒一切……

小战士又埋头扫地了。

我的目光随着小战士的生活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昨天在饭店里我们打听到前方波密段塌方了，泥石流把大桥冲坏了，没有路可以过去。刚刚两黄又出去打听了，这会儿回来了，询问结果和昨天问到的一样，可是他们又说看到有一辆大卡车从我们要去的地方驶来，想拦车问路时，卡车却绕开了他们无情的朝天地奔去了。只落得他俩空欢喜一场。

既然如此，在不能确保波密段有路可行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顺势改道317国道，因为这是最保险的走法。虽然318沿途的景色要甚过317多多，但谁都不敢冒这个险。万一通不过，撤回邦达，一来一回少说也得近500公里。

然乌湖啊，然乌湖啊，我们只能下次再相会了……

在我们收拾行李做决定的时候，我听到值班室里传出在十年前流行于内地的老歌（一时记不起名字）。听来竟觉得有些滑稽和伤感，似乎于单调寂寞里向人传达着对外界的向往和祈盼。

几天来，一直沉醉在大自然特有的音符里，喜欢音乐，离不开音乐的我几乎忘记了什么歌，什么曲，再没有比清流溪、鸟鸣、风声、白云的微笑、阳光的诉说、大山的问候和树林间的物语更动听的天籁了。生活在钢筋水泥的我们正是因为平日里缺少这些自然的慰藉，才借助于音乐来宣泄来抒发情感呵！

风从哪里吹来

风从家乡吹来

少年时代的情侣

风儿把她带来

--仓央嘉措情歌

（有关邦达兵站，今天再补充一点，中午我在CCTV-1的纪事栏目中有幸再见兵站实景，打开电视机时正好看到一群官兵在鼓掌，原来是迎来了运输物资的军用大卡车。卡车经历了十几天的冰雪洗礼为部队官兵送来了冬令物品……地上的雪天上的雪比我们去的时候又大了许多，到处是车身的残骸……报道又说有一位小战士"光荣"了，川藏路上有些战士就这样有去无返的永远长眠在高原上了……）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