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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公路十日谈-
朱辉
第九天
从安多到羌塘自然保护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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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来已经八点多了,吃东西结帐扛车下楼,停车场上已经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西藏大乌鸦在飞来飞去找吃的。天气很好,早晨的安多县城十分安静,县城的主体部分在河对岸,有一些楼房,比想象的要大一些。县城座落在河谷的出囗,再向前就是开阔的草原了。 青藏公路进入西藏后的另一座有名的山━申格里贡山横在县城南方。出县城后经过一片河滩草地,过一小河,来到申格里贡山脚下。申格里贡山海拔4880米,相对高度只有80多米,但它不象其它高山有长长的山坡作过渡,而是象一堵墙平地而起,山势陡峭,因此申格里贡山虽不很高但有名,回忆起来,申格里贡山可以算是青藏路上最险的路段了。翻越申格里贡山的路坡度大,一点骑车的可能也没有,只能一步一步推上去。 上午的阳光很好,山坡上草地茂盛,牛羊成群,悠闲的走来走去,尤其是羊群,每当我路过,离我近的羊都会停止吃草,抬头远远看着我,很是警惕,然后就由其中一只带头,一起跑到远处去了。牦牛们则稳重的多,大模大样在路边吃草,无论谁从路边经过,都不理会,可能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公路开山而建,牛羊们就在我头顶的山坡上,生怕他们一时高兴,踢下一小块石子之类砸破脑袋,于是我就贴着公路的外边逆行。推着车子一个又一个山嘴拐过去,情绪渐渐低落,偏偏一辆大卡车呼啸而下,司机看到我,突然狠狠按了一下喇叭,声音极大,我身边就是陡崖,把我吓出一身冷汗。继续一步一步强迫自己前进,心情越来越烦躁,没有成就感,走一会儿就要休息,速度奇慢,一直走了7公里才到申格里贡山顶。从安多县城出发刚16公里,而时间已经过午,距离那曲还有120多公里! 马上要下坡了,想检查一下车闸,使劲捏了一下前闸,又脱扣了。摇了摇头,因为这些天前闸经常如此,已经见怪不怪了。把前闸拆下来,重新拧好,一试,我用手就可以轻松的把螺丝囗拉开。前闸不灵,这可太危险了。可又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沿着公路走,因为公路上常有散落的汽车小零件,象螺钉螺母什么的,我想找到点什么东西,可一无所获。最后捡了一个空的香烟盒子,抽出里面的锡纸,折叠起来塞到螺丝孔中,再拧紧,试了一试,装到车上,再捏一下,又松脱了。想起这车以前出的毛病,不禁大骂永久自行车厂,又一想,没准这是假货呢?只好认倒霉。 按照里程表所说,过申格里贡山后“几乎一路下坡!”我想下坡路每小时走15公里问题不大,到那曲要8个小时,只要走少许夜路就可以了,心中又充满了希望。 从申格里贡下山后,没多远,有一个大上坡,我很奇怪,推到坡顶一看,前面还有许多上坡路,有的还是土路!根本不是什么“一路下坡!”但是又没有办法,只能继续一个又一个山坡翻过去。彻底把申格里贡山翻过去之后,经过一片肥美的牧场,又到了一座山脚下。公路沿山脚前进,我是多么希望公路只是绕过这座山 ,可最终公路还是从一条山沟拐到山里去了。 又是可恶的上坡路!前面有几个藏族青年男女,打扮整齐,也推着自行车上了公路。他们显然比我厉害,我只能推车前进的路段,他们骑行如飞,我能勉强骑行的路段,小伙子们干脆能用自行车载着姑娘前进!他们很快就把我甩在后面。当我推着车子拐过一个弯后,看见他们很舒服地在路边的干草堆上躺着休息。我向他们打听前面的路况,他们汉语水平有限,词不达意,我只能继续糊里糊涂上路。依然是不停的上坡下坡上坡下坡,希望中的“一路下坡”始终没有出现。猜想写里程表的仁兄可能是把小唐古拉山和申格里贡山搞混了,从小唐古拉山出发到安多倒是有长达46公里的下坡路。 祸不单行,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我的胃又疼起来了。实在不能坚持骑车了,找路边的牧民讨了一些热水,坐在路边吃胃药,我知道这不会有用,权当心理安慰罢了。中午吃的不多,也确实饿了。从北京出发时,同事们给我带了一些真空包装的小点心,取出来一看,都象小枕头一样鼓鼓的,看来真空包装不真空,袋子里的气压比这里还要高呢。凑合吃了些东西,坐在路边休息,有好几个放牧晚归的牧民向我打招呼,因为这些天晒的太黑,打扮又象日本鬼子,他们显然把我当成了外国人,因为小孩们向我喊的是“HELLO!”有一位老人更热心,汉语不错,邀请我到他家去作客,当我知道他家离这里不算近时就婉言谢绝了。老人又问我今天住哪里,我说“那曲!”他告诉我,这里到那曲还有七个工区,还不放心,问我听懂了没有,我知道老人说的工区应该是道班,于是答到∶“到那曲还有70公里!”老人点了点头,又告诉我翻过前面的坡就是一路下坡了。 休息了一个小时,胃疼好多了,翻过前面的坡继续前进。果然下坡路占了绝大多数。公路又拐到一条河边,查了一下地图,这里应该是怒江的源头━那曲了,那曲是藏语,汉语是“黑河”藏北重镇那曲是因为座落在那曲河边,因水得名的。怒江属印度洋水系,就是说,那曲河水将一路奔流汇入印度洋,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印度洋水系的流域范围。骑行速度快多了,黄昏的高原牧场景色宜人,这里的牧场比安多附近更加丰美,绿油油的满山遍野,牛羊成群,心情又舒畅起来。在路上看到一条狗被汽车压死后,尸体变成薄薄一层贴在路面上变成了一“张”狗,要是它活着,没准也会嗷嗷叫着冲过来和我作对,想到这些,我幸灾乐祸地嘿嘿一笑。 太阳落山的时候,距离那曲还有40多公里,如果坚持要今天赶到那曲,就要再走四个小时。我不希望再赶夜路了,于是开始东张西望找地方过夜。大约九点钟,公路随怒江源头进入一条山谷。几公里后,可以看到河上有一座过汽车的铁桥,桥头有一堵墙,用汉藏两种文字写着“羌塘自然保护区”。河对岸有一居民点。这铁桥随貌不惊人,却是从那曲到藏北各县以至阿里的必经之路,是藏北的交通咽喉之一。 我决定就在这里过夜。过桥后,一辆吉普车迎面开来,向司机打听何处可以过夜,他叫住过路的一位藏族妇女,用藏语商量一阵,用汉语对我说交11元钱可以在这位老乡家里住宿。我当即同意,只是心里奇怪这11元的住宿费是怎么算出来的。跟着这位藏族妇女来到她家门囗,房子是土坯的,屋子里没有点灯。她站在门囗朝屋里说了几句藏语后,从黑屋子里钻出四个男人,其中有两个青年喇嘛。我一愣,心中有些害怕。其中一位喇嘛懂汉语,问了我几句后又与那妇人商量几句,转身对我说“住一个晚上15元。”边说边用手比划“十五”,我依旧点头同意。进屋后主人点了灯,屋子挺大,分里外两间,外间靠墙是一圈矮土炕,比板凳略高,中央是炉子,方形烟筒横着伸出有两米长才直立起来穿过房顶通到屋外,茶杯茶壶之类就放在横置的烟筒上,炉子上热气腾腾在烧水,墙角立着一个打酥油茶的长木桶,里屋不大,放着一些日用工具等杂物。 落座后,女主人端来香浓的热奶茶。男人们围着我问这问那,女主人不停的添奶茶,我一一作答。男人们的汉语虽然不很流利,但仍然能交流大意。两位喇嘛是来自四川甘孜的藏区,辗转甘肃青海才来到这里,他们是这家主人父亲的朋友,特地来看望,不想主人的父亲已经去世了。稍微年长的喇嘛似乎见多识广,到过拉萨、成都、昆明、兰州、西宁等地,汉语也最好。开饭后,主人在我的碗里放了比别人多一倍的糍粑,还加了一点酥油。第一次吃糍粑,技术比较粗糙,把它当内地的炒面处理,于是奶茶加多了。虽然味道还算习惯,但碗里的糍粑实在太多,终归还是剩下了。 饭后睡觉,主人给我安排了屋角的位置,拿来了被褥。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土坯墙施工粗糙,从墙角接缝能看见屋外。喝了过多的奶茶,想起床方便,就推门外出。其时已经夜深,夜空象半透明的,十分纯净,星星格外繁多,月亮升起在东方,比昨晚更圆更亮,清冷的月光洒满高原大地,近处的景物笼罩着淡灰银亮的色调,越向远处越模糊,草原尽头的一切就完全融合在夜色中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门前的那曲河水哗哗地流淌,能看清小小的浪花。有人说羌塘草原是苍茫而凝重的,果然,在这里片刻的伫立也会引发无尽的联想。我就这样静静的站着,渐渐感到了丝微的凉意,想再往远处走一走,却惊醒了睡觉的羊群,它们迷迷糊糊地轻轻骚动起来,屋子里有人在用藏语发问,我赶忙回屋去了。 这天,从安多县城到羌塘自然保护区,走了97公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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