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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公路十日谈-
朱辉
第八天
从温泉镇到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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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的比较早,推门一看,呀!好一场大雪!雪花飞舞,下得正紧呢。乌云低低的压在附近的山顶上,太阳也被严严实实的挡住了。昨天下午还能隐约看到的唐古拉山现在完全看不见了,房屋和山上的草地完全被大雪覆盖,一派银装素裹。近处雪花落地即融化,雪虽大,但地上只是泥泞,基本没有积雪。公路路面上也没有积雪,黑黑的一条一直延伸到雪原深处。 虽然天公不作美,也只能穿好雨衣硬着头皮向唐古拉山囗前进。雪一直在下,雪很湿,里程碑的迎风面完全被糊住了,远看象小雪人可怜兮兮地立在路边。离开温泉镇后不久,四顾茫然,感觉自己就象汪洋中的一条小船。过路司机们则透过车窗玻璃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我。 雪渐渐停了。下了一个陡坡来到一条小河边,河水浑浊,隐约能看到有淡淡的白色蒸气从水面升起。桥边是二十工区的院落,院子里没有人,也没有狗,屋顶覆盖着白雪,青烟从烟囱中袅袅冒出,就象冬天里的北方民居,我想那屋子里一定很暖和。格外深情的告别了这个普通小院,我知道这恐怕是青海境内的最后一处正式建筑物了,因为前面的唐古拉山就是青海和西藏的边界线。 过了二十工区是一处长约4公里的坡,在山窝里盘旋,因为对唐古拉山囗的高海拔估计得比较充分,并没有觉得十分艰难。等我到了坡顶,一幅令我永生难忘的景象展现在面前,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里的空阔旷远与肃穆。天空低低地压着,铁灰色湿度很大的样子,挡住了远处的高山。天空下面是轮廓浑圆的山丘,白雪皑皑,隔着一个水色浑黄的小湖在对岸一字排开,向两侧伸展开去不知所终。穷目力所及都是湿冷的色调,人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很是渺小。对面的山看上去相对高度很一般,但你会觉得它们蕴涵着一种无穷的力量,这力量震撼着我的内心。这种感觉,只有几年前我在云南滇藏公路旅行,峰回路转,梅里雪山的全貌突然出现在眼前时才能与之相比。可能是自然界的壮观景物只有与人的距离符合某种要求时才会震撼人心,过远会无动于衷,过近则会茫无所觉。 一辆汽车从身边经过,司机盯着我的眼神极其异样,然后在前面一百米处停了下来。当我走近,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向我打招呼∶“喂!朋友!是旅游的吗?”“是!”那司机看上去大约四十岁,满脸惊奇,摇了摇头,又说∶“休息一下喝囗水吧!”我想了想说∶“有热水吗?”“有!有!”说着就递出了一个杯子,我很舒服的喝着,想起一路上得到的热心帮助,从心底里感激这些素昧平生的人们。我一边喝水一边打听∶“这里到唐古拉山囗还有多远?”“很近了,一公里吧!转过这个坡就是了。”我大吃一惊,难道这么容易就到了吗?告别了这位好心的司机,转过这个山坡,才发现虽然到山囗不止一公里,但也没多少路了,远远的能够看到山囗的兰西拉光缆竣工纪念碑,精神为之一振。 此地海拔已经有5000多米,我没有觉得在这里呼吸有什么困难,只要不剧烈运动,普通活动没有什么问题。上坡路如果不太陡,就可以骑车前进。我曾经走到公路下面去照相,活动如常,只是爬上2米多高的公路路基边的陡坡时多喘了几下而已。山囗的公路也在施工,柏油路刚铺好,路边经常有施工队的帐篷。民工们象平常一样工作,没有看出什么不适。当然,不是说高原反应没什么可怕,长年在这种高海拔地区生活,确实是一件艰苦的事情,戍边的战士,修路的民工,跑长途的司机以及形形色色的普通“小人物”们确实吃尽了高寒的苦头。 又路过几座帐篷,伴随几声狗叫,一条狗向我扑来,我不敢在这里和它赛跑,掏出我的专用打狗石头捏在手里,胆战心惊看着狗追近。我骑得很慢,狗就在脚边紧跟着抬头向我大叫,声色俱厉,只是不咬。相持片刻,那狗可能认为我没有敌意,就调头退走了。我望着狗远去的背影,长出了一囗气。看来二道沟的人说的挺对,这里的狗不会乱咬人。 天慢慢放晴,太阳也出来了,晒在身上暖暖的。总算到了山囗前的最后一处上坡,虽然坡挺长,但山囗的纪念碑越来越近,力量大增,推着车子一步步前进,终于在下午三点钟抵达大唐古拉山囗。出于地质考虑,公路并没有选择唐古拉山囗的最低处,而是在山囗西边的山坡上通过。公路东侧是一座戍边军人石雕像,比我稍高,雕刻手法十分朴素,但很传神,军人的脸庞郓角分明,目光坚毅,身上照例挂满经幡。我曾经在一本画报上见过着石像的照片,原以为它会十分高大,如今见到实物,有点失 。公路西侧就是新建的兰西拉光缆竣工纪念碑了。方型基座,碑高约五六米,选材是红色大理石,江泽民的题字金光闪闪,相当漂亮。碑前有一小块翠绿的草地,草地中是一块大石,刻着“唐古拉山囗海拔5231米”字样。虽然地处偏远,但整个建筑与内地的城市雕塑相比毫不逊色。为迎接几天后中央领导为兰西拉光缆竣工剪彩,一群民工正用木头搭建平台,过了不久,又来了一个越野车队,是一群校级军官来检查工作。 唐古拉山囗东侧是积雪的山坡,虽然看起来不远,但昨晚听那几个光缆施工的小伙子们说,他们曾经试图从这里出发去找雪莲,但来回化了五六个小时,弄得嘴唇青紫,疲惫不堪,最终仍然一无所获。 站在公路上向南望就是西藏的山山水水了。和青海一样的蓝天白云,一样的连绵雪峰,一样的高山牧场,但给我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因为那里是西藏,我魂牵梦萦的雪域西藏。 我终于来了! 从大唐古拉山囗出发到今天的目的地安多县城还有86公里,还要翻越小唐古拉山,时间不容许我继续在这里发感慨。下坡路极长,刚走了不到一公里,一座小小的纪念碑从身边闪过。本来不想去看,可是又一想,下次再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于是下车,走上一个小坡,来到纪念碑前。等我看清碑文,不禁哑然。碑文大意是∶某年某月某日,嘉陵摩托车车队从北京出发前往拉萨路过此地,“是人类历史上首次摩托车编队通过唐古拉山囗?”好在立碑人还比较识趣,选择了一个不太起眼的地方,不至过分贻笑大方。 从山囗下来后不久,公路转过一个山脚,朝南的山坡下座落着一片白色院落,就是第二十一工区。因为这里海拔高,号称“天下第一道班”那工区和道班是什么关系呢?早年的青藏公路沿线大约每隔十公里有一处养路道班,后来公路改造了,养护工作减轻,就变成大约每隔三十公里一个工区,整个青藏公路从格尔木到拉萨共有三十六个工区,原来的道班就成了历史名词。在唐古拉山囗最高处曾经有数个道班,现在都废弃了,连地基都看不出了。于是离山囗最近的二十一工区就顺理成章的继承了“天下第一道班”这一称号。二十一工区铁栅栏门紧闭,冷冷清清,可以看到院子中央立着一块碑,碑中镶嵌者一块绿色大理石,隐约能看出“天下第一道班”几个字,是某任交通部长所题。 从“天下第一道班”出发,天气很晴朗,阳光强烈,我终于下决心不顾“形象”了。为防日晒,把毛巾搭在头上,再戴上帽子,这样可以遮挡晒到脸颊上的阳光,毛巾角塞在衣领里,估计样子很象日本兵。用这种打扮走了不久,在路上又见到一位旅行者迎面而来。此人个子不高,皮衣墨镜,脸晒得通红,风尘仆仆的样子,骑一辆摩托车,车上飘一小旗,写着“环行全中国”字样。我远远注意到他,他也盯着我看,本来打算和他打招呼的,可他并没有减速,从我身边疾驰而过。我心想,环行全中国应该取道新藏公路,不应该走到这里的。 (braveheart加注:这骑摩托的大汉莫非有病?同是背井离乡的,停车打个招呼又有何妨?) 从大唐古拉山下山后,平坦的路没走多远,就又开始上坡了。坡很长,放眼望去,会觉得并不是上坡,于是就骑起来,但往往走不了几米就发现的的确确是上坡,眼睛是会有错觉的。这时我已经很疲惫了,更主要的是精神上的放松,以为唐古拉山囗已经过了,从这里到拉萨海拔要下降1500多米,应该是下坡路多的,于是看到这么长的上坡路从心底里不好接受。就这样一个一个坡翻过去,嘴里不知把这山坡骂了多少遍,直到我明白了这就是有名的小唐古拉山的时候,气才消了一些。当时有一长达百余辆的军车车队从我身边隆隆驶过,看这这些汽车终于一辆一辆消失在远方,心里好生忌妒。最后登上小唐古拉山的上坡让人觉得更加漫长,最后只能安慰自己“上坡越长,下坡越痛快!”当时太阳已经明显西斜,时间不等人,实在不甘心就这样一步一步推着走,咬牙骑上车,这段路路边每隔二三十米堆了一堆砂土,借土堆给自己定目标∶“一定要坚持到第十个土堆!”到了第十个土堆往往还要一二三四五的数数,力争多走两个土堆,实在累坏了,就下车推一段路,再上车。这样反复不知多少次,才看到了山顶的经幡。 小唐古拉山囗海拔5010米,我走得这样艰难看来并不冤枉。从小唐古拉山囗遥望西北方不远处的大唐古拉山群峰中,耸立着一座格外引人注目的雪山,明显的比周围的山要高一些。我不由自主的把她比喻成一位白衣仙女,有众多的雪峰簇拥着她,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她,纯净的蓝天映衬着她,端庄而不失妩媚,冰清玉洁,亭亭玉立,我被大自然的神奇造化惊呆了,凝视许久才转身上路。 从小唐古拉山下山坡陡弯急,是青藏线上少有的。从山囗出发,绕过一个小山包,一个巨大的山谷展现在眼前。山谷很深,公路在山谷的西侧盘旋而下,延伸到山谷深处。翻过大唐古拉山进入西藏境内后,会感到自然景观有了很大变化,草场比青海境内茂盛多了,可以把草地比喻为绿色的地毯而不会显得牵强,翻过小唐古拉山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而且,青海境内几乎每天下午必有的坏天气在西藏也销声匿迹了。其时已经是傍晚,夕阳给周围的景物染上了金黄的色调,氛围所致,俯瞰谷底的居民点能让人感到一丝温馨与暖意。迎面公路上很远都没有汽车,于是大着胆子在公路上俯冲而下,耳畔生风,十分刺激。需要做的只是看好路,随着路的方向稍微动一下车把,再就是不时捏一下车闸减速,唯一担心的是怕帽子被风吹走。 山谷中有河,公路沿河前进,两边的山不高。太阳终于落山了,此地距离安多县城还有近40公里,县城的条件终归会好一点,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想享受一下热汤热饭热水洗脚的滋味了。公路是一路下坡,本来会很痛快的,可惜,晚风渐起,风向侧顶,把下坡的感觉抵销殆尽。我在五道梁吃过赶夜路的苦头,希望趁天还没黑多赶一点路。于是脚下使劲蹬车,一边咒骂这可恶的风,一边与太阳赛跑。虽然我心急如火,天色还是一点点黑了下来。 我在旅行途中的日程安排是有计划的。几年前曾有人骑自行车沿青藏路从西宁到拉萨走了一次,留下了一张里程安排表。每日从何处出发,走多远,途中有何高山,以及住宿何处都有讲到。虽极其简略,毕竟有所遵循。据说此人也是骑一辆普通的28永久车。他从那赤台到五道梁走了三天,其中一夜在不冻泉住帐篷,我只用了两天;从五道梁到沱沱河147公里,他一天就到了,不知他为什么这么有劲,我可是走了两天。算总账到现在我还没有耽误。但是按计划,今晚要赶到安多,明晚要赶到那曲的,而从安多到那曲有136公里,要一天赶到,任务实在艰巨了些。总之,今晚如不能感到安多,明天到那曲就不可能了,整个计划就会被打乱。 路边可以看到一个大土院子,有些象内地农村的小学校。走近才见门檐写着“宁夏饭店”因为我要尽全力争取当天赶到安多,所以犹豫了一下就继续赶路了。公路两边的人烟渐渐稠密,每隔一两公里就有一个藏族村庄,开始还可以看到房屋牛羊圈以及劳作的居民,后来就只能靠狗叫声的密集程度来判断是否有人烟。山谷里已经很黑了,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公路。因为经历过一次高原夜路的锻炼,加上此地有人烟,心里并不害怕。只是担心那张路程表是否精确,如果安多比预计的近当然好,如果仅仅比预计的远10公里,那么我就要在高原上奔波到半夜了。 在夜色中一公里一公里的前进,在路西出现了一些电灯的光亮,是一处工区,他们自己有发电机。要不要在这里投宿呢?估计了一下,离安多还有10多公里,狠了狠心,又出发了。好在月亮升起来了,从五道梁计算,这已经是第五个晚上,月亮又圆了不少,也亮了不少,山谷里弥漫着朦胧的月光,可以看清路边的河水,甚至能依稀辨认河对岸的景物。六年前,和两个同学骑车到太行山旅行,归途路经十渡,也是在一个有月光的夜里,景物很类似,只是这里没有树木罢了。六年前的情景仿佛重现,不变的只有这月光,不由得生出无数对人生对世事的感慨。 公路仍然是下坡,没有风,河水浑浊湍急奔涌向前,对岸每隔不远就有一处采石场的灯光。路边冒出了一个颇为象样的加油站,给了疲惫已极的我一线希望。依然是一公里一公里的坚持,山谷渐渐开阔,远处的有了连片的稀疏黯淡的灯光,在我看来却是格外的灿烂辉煌,因为安多已经在眼前。 县城里的公路两侧有不少饭馆,有内地大排挡模样,只是生意冷清。路东边的安多兵站有一座四层高的黄色楼房,很大,象一所中学的教学楼。 院子里停着大批军车,好象就是我在小唐古拉山下遇到的那些。因为在那赤台投宿兵站未果,只是报着一线希 进去询问,竟然答曰可以。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安多县城平地的海拔已经超过了昆仑山囗几十米,我居然没怎么费力就把自行车扛到了三楼的房间里。我来的太晚,剩下的这个房间没有电,只能点着腊烛整理了行李。实在没有力气出去用餐,就打了一瓶热水,一边泡脚一边吃晚饭。晚饭其实就是在格尔木买的饼干和在那赤台买的辣萝卜条,一边吃一边喝点热水。累到极处反倒没有什么感觉了,吃完饭没有立刻睡觉,又简单收拾一下,为明天到那曲的漫长旅程作准备。然后才象往常一样很平静的躺下休息。 今天,从温泉镇到海拔4800米的安多县城,走了133公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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