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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公路十日谈-
朱辉

第四天

从五道梁到二道沟

天亮才发现,五道梁镇坐落在一山窝窝里,有兵站、工区、泵站,还有大大小小的饭店旅馆以及修车铺小卖部之类,有点类似美国西部片中的小镇。店铺取名多依靠老板的籍贯,如湟中(青海一县名)清真饭店,成都川味酒家以及庄浪(甘肃一县名)补胎等等。后来才知道,似乎是因为五道梁多风,空气更稀薄吧,加之初上高原多又在此停留,于是五道梁成了青藏线上与唐古拉山囗齐名的高山反应多发之地。而我因为太累,竟毫无觉察,一觉睡到大天亮。

今天计划的行程只有80公里,九点多才上路。早晨的高原,空气湿润,草原也显得有生气,草叶上还残留着露珠,连公路都似乎喝足了水,可能是昨晚下过雨。这里是昆仑山和风火山的中间地带,没有大的上下坡。公路选线似乎很随意,看不出有意避高就低的迹象。骑行轻快,神清气爽,甚至觉得上坡都不费力。

经过一处工区,往前是一处上坡,显得比较陡,正犹豫是骑上去还是推上去,突然从工区大门里冲出一条黑狗,膘肥毛长,张牙舞爪,汪汪咆哮着追了过来,它的半疯狂举动又带动了一只本来安静躺在路边的黄狗,于是这两条狗一前一后飞奔而来。一开始我没在意,认为这时看家狗的正常表现,而且还觉得这狗长得胖呼呼的,跑起来肌肉一颤一颤,须发飘飞很是好玩,但随着狗离我越来越近,连门牙都看的清清楚楚了,我才意识到它们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于是赶紧加速,拼命猛蹬几下,回头再看,狗离我更近了,简直一个鱼跃就能咬到我的小腿,这时我感到腿都有点发软,顾不上回头了,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囗气冲上了那个山坡。耳中听到狗叫声渐渐远了,才回望一眼,两条狗已经放弃了追逐,远远站着向我大叫。我仍然心有余悸,又骑了几十米才停下,这时两条狗已经向回跑了,步子显得很轻快,可是我却象虚脱一般,浑身无力,呼吸困难,艰难而缓慢地下了车在原地喘息。好在前面不远有一个里程碑,一步一捱凑过去,一屁股坐下,休息了十几分钟才平静下来。感到在高原上即使骑车和狗赛跑我也实在不是对手。自这以后沿途只要听到狗叫,我就心里发毛。

没走多远,前闸又出问题了。闸拉杆和闸弓间的螺纹脱扣了。好在随身带着常用工具,重新装上。前后闸都出过毛病了,心中连连叫苦,却也只能自认倒霉。

然后一路顺风,先后跨过秀水河北麓河,饱览高原风光,依然是无数的小鸟和野鼠和我做伴,下午来到了风火山脚下。与昆仑山类似,先是拐进一条山沟,沿河上坡,曲曲折折向风火山腹地前进。途中河对岸有一处奇怪的院落,有些象气象站。依照前人的游记,这里就应该是兰州铁路局的冻土研究站了。据说70年代国家曾计划修筑格尔木至拉萨的铁路,设立了研究站积累冻土资料,全盛时期曾经有80多人。后来工程下马,国家为表示修筑青藏铁路的决心未变,仍然保留了这个研究站。

与昆仑山不同的是,风火山没有山间盆地,只是一路拐弯爬坡,爬坡拐弯。因为始终在山谷中穿行,视界有限,总也搞不清离山顶还有多远,只是知道风火山囗海拔有5010米,比昆仑山囗高出将近300米。接连不断的上坡虽不算陡,也弄的我累极了,走几十米就要停下喘息一阵。柴油动力的重型东风卡车爬坡也显得很艰难,呼呼冒黑烟,发动机发出工作极其吃力的哼哼声,速度比我走路快不了多少,其他牌子的卡车就更慢了。

转过了一弯又一弯,呼吸也渐渐吃力,我有点怀疑今天能不能翻过风火山,盘算如果不行就折回去到那个研究站去投宿,养足精神明天再说,不能在这种高海拔地区拿性命开玩笑。可是又想,已经走了这么远,按理说应该离山顶不远了,也许转过这个山脚就到了,折回去太冤枉。就在这样的思想斗争中又坚持了一段路,看到了几公里外的对面山梁上有藏民的经幡,而经幡是藏区道路到山顶的标志物。有了动力,又一点点推车努力向前,终于来到了风火山顶。风火山得名是由于此地气候无常,冬季可以冷到零下30度,夏季则可以热到50度。和昆仑山相比,这里已经是高原深处,而且知名度远不如昆仑山,因此没有人在这里大兴土木搞景点,只有一些经幡。路东路基下面有一座一人多高的单薄的水泥碑,写着风火山三字,下面小字注明海拔5010米。这里确实不如昆仑山囗引人注目,极目四望,连一座终年积雪的雪山都没有。左右的山只是比山囗高点有限。当时天阴着,山顶本来离天就近,天更显得黑沉沉的,让人觉得压抑。上坡时出了点汗,山风吹来,冷飕飕的。照了几张照片,匆匆下山。

风火山下山很痛快,极长的下坡,捏着闸仍然走的飞快。下坡后公路钻进一条宽宽的山沟。下午下雨的时间又到了,而且又出现了土路,路面上到处是水坑,泥泞湿滑,比干燥的土路更加难走。汽车经过时要么溅一身水,要么躲闪不及一脚踩到水坑或者泥堆里。天快黑了,不容我耽误,只能跌跌撞撞赶路。忽然发现路边的坡地上有尚未融化的残雪,不知什么时间留下的。再往前走,不仅沟两侧山坡上有大片积雪,路边施工队的推土机压路机帐篷等物都落满了雪。路时好时坏,雨时大时小,太阳落山前后,雨又大了起来,而且一阵紧似一阵,好在能远远的看到二道沟的房屋了。

在二道沟镇囗的河边,有一桥梁工地,汽车要开到公路路基下面,在河滩上绕行几百米到河的上游找水浅的地方开过河去。我看这段汽车路实在难走,又见有民工沿引桥向前走,应当是到镇上去,心想,人能过去,自行车也应当能扛过去,于是向引桥上骑去。到了引桥尽头向下一看却发现,河虽不宽,但水流很急,两侧水泥桥墩已修好,行人一个箭步就可以过河,而我要是扛着车子一个箭步肯定会掉到河里,而且从路面到桥墩的土坡也很陡。我叹了囗气,二道沟可 却不可及,只能在这里淋雨发愁。这时,我见后面跟来两个民工,就上前询问汽车路能不能走,他们说,雨太大,汽车都有可能在河里熄火,我带着车子趟水过河太危险。其中一个想了一下就跳过河去,从对岸拖来一块木板,架在桥墩上,另外一人把我的行李包从车上解下,扛上车子就冲下土坡,踩着木板把车子搬到了河对面,我紧跟在后,背着行李过了河。过河后我连声称谢,他们则朴实一笑,说,见我一个人赶路不容易,帮个忙应该的。又攀谈几句才知道他们来自青海湟中县。

在镇上一家饭馆吃饭,和饭馆里的人讲述五道梁遇狗的事,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说∶“青藏路上的狗没见过世面,看见两个圆圆的东西大惊小怪。”笑得我不好意思,就请教如何对付,人们安慰我说没关系,狗就算追上也不会真咬,要么就是疯狗了,说罢又是一阵大笑。我自己也觉得可笑,没想到竟是两条狗弄得我这么没有面子。吃饭时觉得脸上发痒,伸手一摸,似乎有什么东西,猜想可能是甘油干了,于是伸手去揭。揭下来一看,半透明薄薄一层,一元硬币般大小。看了看,摇摇头,又揭下来数片。突然有人拦住我说那是被太阳晒脱的脸皮,按老青藏兵们的经验,现在不宜揭掉,应当留着作保护层,否则很快还会再晒脱一层。听罢找老板娘要来镜子一照,着实吓了一跳。镜中人的脸部没有帽檐遮盖的地方颜色黝黑;嘴唇红白相间,白的地方用手揭一下就能弄下来一小块死皮;脸颊皮肤晒裂成一小片一小片后,边缘翘起,如干旱的农田,惨不忍睹。来青藏路前有被晒脱皮的思想准备,但晒成这样却是十分意外。

晚上,和西安公路设计院的师傅们住在一起,他们介绍了有关情况后,坚决要求我明天到沱沱河镇去买件厚衣服,因为我的衣服不够,容易感冒,我也颇有同感。睡觉时因为脸上很痒 ,忍不住还是去揭,代价是后来果然又晒脱了一层皮。

这天,从五道梁到二道沟,走了85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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