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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制造

胡可可

本想这个星期天就会这样安安静静轻轻松松地过去.
从早上到现在都不是很忙, 心里一直盘算着下班后和男友见面的那一家法国餐厅, 刚开张不久, 开车经过从外表看装饰得富丽堂皇, 听上星期去过的朋友讲, 服务上乘并且从正餐到甜点每一到菜做得都很精细.
今晚一定要好好享受一番.
电话却在这时候响起, 看了看表, 离下班二十分钟.
一声两声, 执着地响着, 没办法只有接起来.

“我想找主管经理.” --男人的声音幽雅清晰.
我总是被男人的声音迷住, 喜欢从声音推断其人性, 因此总是犯错.

“主管经理不在, 我是助理经理.” -- 若声如其人, 必是高大优雅一族.

“我想作为助理经理, 你或许也可以帮助我.” --语气里透着良好的教养.

“我会尽力.” --我亲切不上来, 眼看就要下班.

声音颇吸引人, 可我最烦就是一上来找经理的顾客, 更不用说已将近下班.
大部分一上来就找经理的顾客不外乎是抱怨, 不满甚至愤怒.
曾经有一次一个恼怒的顾客当着所有在展厅的员工和顾客的面, 恶狠狠地将我们刚刚为他维修好的电脑摔向大理石地面, 随口丢下句”等我律师的电话”摔门而去, 那情景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的, 第二天开业前我和另外一个泰国人跪着打磨大理石地面上那道划痕时还津津乐道, 能让一贯外表温和的美国人, 当然是那些表面看着道貌岸然的好美国人, 如此无礼, 楼下前台惹祸的那个小子一定费了番功夫.
事后几天借着提高管理的当儿给那小子作岗位培训, 我这个助理经理很是在他那学了几手上再多口语课都学不来的气人的土话, 至今和男朋友吵嘴还照搬照套暂无重复 .

上帝保佑这通电话速战速决.

“对不起打扰你, 我打过电话给其他电脑公司象戴尔, 惠普和康柏, 他们都不能给我满意的答复, 朋友大力推荐你们公司的独特服务.” -- 底缓深沉象极BERRY WHITE那个著名黑人歌手.

“那可是几家美国最有名的电脑公司, 我们公司根本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如果他们不能帮助你, 我真的不知我们公司能为您做些什么.” --既然人家这么客气, 我也不能失了助理经理的身份, 但如果那么多大公司都无能为力, 真的不想浪费时间.

说的再好听, 晚饭还是要吃的. 是要点牛柳呢还是点生蚝?

“你们是中部地区最有名的经营兼容机的公司, 有很好的口碑, 所以我想或许你们能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语调沉稳, 并没有恭维的味道, 再说这也是事实.

“既然如此不知我能怎么帮助您.” --我瞟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直切正题.

“我想买一台个人电脑.”-- 这算不了什么无理要求, 在这个小学生上网看三级影片老爷爷网上订购伟哥的国家, 电脑就象牙膏洗发香波这类必需品一样, 用着一瓶海非丝还开着一瓶潘婷, 用着一管防蛀的开着一管增白的, 多数家庭拥有一台以上电脑也是最正常不过的.
我大舒一口气,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兜了这么大圈子, 原来就是要买一台个人电脑, 明白的知道你是有教养有礼貌, 不知道的骂你是大惊小怪战战兢兢.

点名要主管经理, 刚听电话时还以为又要低三下四地为手下的疏忽向不满意的顾客陪不是, 要知道当了这个不大不小的助理经理之后, 就象旧时的小媳妇受丈夫和婆婆的夹板儿气, 顾客永远都是对的, 老板永远也都是对的. 向顾客道歉已经成了我的拿手项目, 再强硬不识好歹的顾客, 教育质量定尖的美国当然也会有素质底下的普通人, 在一个弱小的满脸迷人东方式微笑的小女子面前也不能太过分到哪里. 或许这才是当初老板提拔我做助理经理的险恶用意.
到不是手下个个粗心大意学艺不精, 只是我们公司两年前迁到这片高尚区之后, 大量高尚的医生律师之流成为我们的顾客, 我们加了比从前多十倍的小心来满意我们高尚的新顾客. 要知道美国这个世界超级大国, 律师多过中国皮包公司的经理, 据说纽约街头随便一块广告牌掉下来都会砸倒几个律师. 被人告在美国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们公司主要是经营个人电脑产品的, 当然也经营终端和服务器, 不要说经理, 这里的每个员工都可以很荣幸地帮助您.” 知道不是什么棘手大事, 轻松了许多, 说着我每天梦里都会脱口而出的经营语录.

“谢谢你的介绍, 我只是有一些特殊要求.”-- 声音不急不缓颇有男性磁力.

“我们是按顾客提出的技术指标和功能要求组装, 这是我们公司的强项, 也是我们与那些大公司竞争的特色, 您知道现在电脑业竞争激烈市场疲软, 加上经济有滑坡, 我们之所以还能生存…”
有这样的要求找上我们算你找对了门, 一听就是个外行, 至少不是什么电脑高手, 要买一台完全符合自己功能要求的电脑, 那些大公司才不会理你的碴, 他们卖的是面向市场的大路货, 是每个顾客搬回家就可以打字聊天的那种.

“请你不要见笑, 我也并没有什么特别要求, 要买电脑也不是要完成什么特别高深的项目, 所以技术指标和功能我并没有太多考虑.”

“那更容易些, 估计我们的几个系列系统中肯定有一个能满足您的要求.”
接下来的就是把电话转给下面的一个销售人员, 万事大吉, 正点下班.
还是开男友的凌志, 把我的尼桑留在家里, 今天天气这么好可以打开天窗.

“请听我解释清楚些, 我的特殊要求就是有没有这种可能, 可不可以我的电脑里所有的部件都不是中国制造.” --语调仍是清晰, 平缓且深沉.

“对不起, 您是说所有的部件都不是中国制造? 都不是?”
连着问了俩遍, 同时打着手势示意两个终端之外的同事安静.

“是的. 没有一个部件是社会主义中国制造.” --特意在’社会主义’上加重了语气

“…” 我的脑子里空白片刻, 确切说我的电脑时钟走了十几秒钟, 我没有说出一个英文字.

“您不是开玩笑吧?” 糟糕, 这句可不是经营语录里的, “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

“是的, 小姐, 你并没有听错.”-- 彬彬有礼的男底音, 此时又象极了我喜欢的六频道的STONE PHILIPS那个大帅哥.

“可是…” 语塞, 脑子快速旋转, 仍没有一个词从我脑子里的中英大辞典里跃出.

“对不起小姐, 我并没有要冒犯什么人的意思, 我也听出你的外国人口音, 证明你不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

“您有这样的要求是不是担心质量标准?”-- 要保持我的职业道德.

“请别误会我的意思. 我并没有要求全部日本或者德国出产, 象一些小部件可以是韩国制造或是泰国制造, 更或者也可以是台湾制造, 我知道很多厂商都把制造基地迁往亚洲或是其他边远地区以降低成本.” -- 看样子还做过市场调研, 并不是两眼一抹黑.

“您说的很对, 不单是原材料还有人力资源, 所以市场才有竞争力.” --五年了, 我的技术用语始终还是强过日常用语, 谈起技术和市场我不在卡壳.

“可是我绝对不要中国制造, 社会主义中国, 我从来不买任何社会主义国家制造的产品.” –- 听声音应该还是那个高雅的有着良好教育的绅士, 只是语气更加坚定执着.

“那戴尔, 惠普和康柏是怎样答复你的?”
-- 执着的人多数有性格. 偏执狂总是勾起我的兴致, 因此我佩服编写LINUX 的那些高手胜过佩服BILL GATES, 作世界上最有钱的人又有什么了不起, 还不是一天到晚被税务局查来查去被福利机构打着各种晃子骗钱, 看看人家LINUX 那些高手写的东西BUG 又少, 还圣人一样地告诉世界: 拿去用吧, 我就是不要你钱.

“他们都表示不大可能. 大部分电子产品目前都是中国制造, 即使从前工厂在台湾, 多数现在也迁到了中国大陆. 因为不只成本降低, 质量标准也不相上下.”-- 知道这点, 说明偏执的不够.

记得和第一任美国男友交往的时候我们经常逛商场, 逛遍了本市大大小小的商店. 那时我初来乍到, 总是感慨美国的商店里应有尽有, 看着这多二十几年在国内见都没见过的千奇百怪的东西兴奋的不行. 渐渐地看多了, 悟清了原来这么多新奇的产品除了吃的东西, 绝大部分都标着中国制造, 虽然它们不是制造给在中国的中国人.

“看又是中国制造, 离了我们, 我看你们会倒退到原始社会茹毛饮血.” 这时候总是在男友面前挺直了腰板骄傲的不行.

“对呀, 这有什么不好. 物美价廉.” 男友总是那么真挚, 让我说了九十九遍之后再没兴趣说第一百遍.

我指着自己的鼻尖, “这个也是中国制造.” – 说物美算你上路, 看你还敢不敢说价廉.

“是我的最爱. 世界顶级产品.”
男友没有半点儿虚伪. 后来因为信仰不同不被他的家庭所接受而被迫分手时, 我哭着打电话回大陆跟知心朋友哭诉, 朋友依然如昔日的愤青, “我以为你住在号称世界上最自由最民主的国家叫’美国’.”她特意强调美国, 然后大骂我无能, “让他带着他的民主和自由下地狱吧.”

“你知道我们是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家, 我就是痛恨社会主义, 尤其是强硬的中国.” – 正因为我们的强硬当年我们才打跑了你们这些帝国主义, 算了, 对偏执狂多讲也没用.

“我想你应该读些关于中国的报道, 或是去中国看看.” -- 我的性子大概还能忍耐五分钟, 比起我那些时刻保持最佳仪表最佳风貌的美国同事来, 我这个中国小女子的诚恳总是最早暴露出虚伪的那一面.

“那个国家没有前途, 他们应该学习我们的自由和民主.” 看样子电脑的话题是结束了, 离开电脑你不再是我的顾客, 这可是你自找.

“先生, 美国是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 你有你选择的自由. 但是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 我们公司帮不到你这个忙.” 怒气一点点上升到胃部, 喝了口可乐压一压.
社会主义中国招你惹你了, 中国制造有什么不好, 我们是炸你世贸大楼了, 还是向你美国大兵打冷枪了, 我们是邮寄你碳砠菌了, 还是传你非典了, 势力小人, 不可理喻.

“对不起, 我不是什么政客或者民族主义者, 这只是我个人的信仰, 我很同情他们的人民, 不能依靠战争解救他们, 只有不买他们的产品来表明我的立场.” -- 那就茹毛饮血去吧, 我强忍着, 没让我的冷笑哼出声.

“先生, 也许你早就听说, 英特尔将要把他们的芯片制造厂迁往中国, 恐怕你的特殊要求更难实现. 另外我顺便提醒你, 选择坚持你的信仰, 你最好不要去’沃尔玛’连锁店, 因为那里百分之九十的商品来自中国, 也不要去’目标’连锁店, 那里百分之八十五的商品来自中国, 更不要去吃遍布全国的中国餐馆, 得了癌症开刀化疗无效也千万别试气功中草药…” 怒气加着可乐气一并冲出喉咙, 痛快.
恋爱碰到个要信仰不要爱情的, 今天碰到个要信仰不要面包的.
我是住在世界上最自由民主的国家叫美国, 我再一次清醒的意识到这点.

“我们是个正经公司, 不想撕去部件上中国制造的标签来欺骗你, 正如其他那些著名公司一样, 我们无法帮助你, 也没有其他途径为你推荐, 相信你要做巨大的市场调研, 或许中彩票的机率会高些, 祝你好运. 另外如果因为我的外国口音没能向你解释清楚, 请原谅, 我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我恢复了我的职业道德, 不管怎样对待顾客要亲切友好礼貌热情, 顾客永远是对的.

挂断电话, 长舒口气.
超过下班时间十五分钟, 没人配我加班费.
想着晚餐要去的法国餐厅, 精神抖擞心情舒畅.
主餐要点生蚝, 甜品就点个拿破仑吧.
这是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 我相信.

coco hu 性别: 女 血型：O 来自: USA (2003-07-31 23:1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