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斜阳暮色炊烟缭绕里，我走进了孙权故里——龙门古镇。

村口居然也有家旅游公司，看来当地人也知晓了无烟工业的丰厚，争取不做农民做老板。

说是旅游公司，其实不过是镇上的一个接待处。看他们快下班的样子了，和他们说我是外地的导游，里面几个小姑娘倒也客气，送了一份比较精美的图片册给我。接着一个小姑娘自告奋勇给我带路，还有一个小点的说反正没有事也跟着来了。

龙门古镇至今还保留着罕见的明清建筑群，随着孙氏家族的繁衍而层层扩建。厅堂居住院落大多廊房相连，走一家就可以进百家，如入迷宫一般。所以有“下雨天串门不湿鞋”一说。幸亏有这两个小姑娘一路带领并讲解，不然我肯定是进得来走不出的。

历史上这里原有60多座厅堂古建筑，历经战乱保留至今的只有一半了，按照各房系的厅堂围聚而居，以血统为基础，体现出宗族社会的伦理道德和尊卑之序。无论是“井”字形还是“回”字形厅堂，都是高墙筑就，空间通透而高大，既相对封闭又相互通连，粉墙黛瓦雕梁画栋，非常古朴典雅。

可惜的是这些建筑大多破败得厉害。村民无力修建这些古老的建筑，很多工艺已经失传。看的出这里的经济条件也不是很好，很多人家雕梁画栋的厅堂却做堆柴之用。我们在古镇里穿行，就等于在村民家中走动。这几年也陆续有人到这里旅游，村民对我们熟视无睹，干活的依旧干活，忙碌的依旧忙碌，没有谁有闲工夫看你一眼。

我看见一座小巧的绣楼非常漂亮。低低的楼梯，精美的雕花阳台，窗棱记录着无数个夜晚月光的痕迹，院落里有一个矮矮的花坛是用石子垒成的，地面上依稀还有青砖的影子，木门已经腐朽，勉强锁着，仿佛门一开整座楼就会轰然坍塌一样。 一丝落日的余辉透过女墙温柔地抚摩着绣楼——说不尽的沧桑。

镇里的古街还遗留着十八、九世纪作坊式街道的风貌，横穿古街而过的，是一条卵石铺成的小路。路当中的卵石还拼出了很多图案，有结着红红果实的万年青，寓意着万古长青人丁兴旺，还有是圆圆的铜钱模样，而且是成双成对的，有个阿婆告诉我，那是金山银山。徜徉在古街上，好象走在时间的隧道里。

其实这样的街道我们苏北家乡也有很多。小时侯我去亲戚家玩，就是走这样的青砖小弄，那时很多人家都喜欢养狮子狗狸花猫，街道两边有各种店铺，卖杂货的、加工面条的、卖麻花糕点的、打铁的、剃头的、卖绢花的，还有临街的缝纫机时时响起……

如果是一个夏天的傍晚走进去，你会看见家家洒过水的庭院，干净的花坛里有怒放的夹竹桃、月季、美人蕉还有小姑娘们染指甲的凤仙花，一家人围在小桌边吃饭，桌上是简单的素菜，如果有咸鸭蛋那就是很不错的人家了，老人坐在家门口看外面的风景，手里拿把蒲扇，脚边有一只打瞌睡的狮子狗……

很多年后我再进去，一切都变了。粗俗的水泥路淹没了古朴的青砖，卖麻花的改卖西式蛋糕，剃头刀生了锈叫做了温州发廊，不再有人去加工面条了，那种很好吃的宽宽的长长的面条没有了，现在的小孩拿康师傅当宝贝，我小时候的宝贝是饶糖麻糖香烟糖泡泡糖糙米糖花生糖芝麻糖彩色糖麻花糖蜂蜜糖鸡蛋片甜萝卜山芋片五香豆五香干年糕片……可惜都看不到了，卖花的还在，而且好象生意很好，连狮子狗的头上都扎满了蝴蝶结。

我一会儿走在龙门古镇的街道上，一会儿走在自己的童年故乡里。走了两个来回，天也渐渐快黑了。 天也不早了，你们也回家吧。我对那两个小姑娘说。一路上多亏她们热情的导游。

没事，过了龙门溪，我们就回去。她们好象兴致很高。我有点不好意思。

过了古镇街道，就听见了龙门溪潺潺的流水哗哗作响。这条从龙门山一路流淌的溪水穿过古镇带来了湿润和灵气。镇上人家还饮用溪水，溪水依然清澈明亮。几座青青的石板桥，也和我家乡原来的一样，只是我们那里有更多的垂扬和榆树，河水也瘦瘦的比这里安静很多，只是没有山……

走过了龙门溪，古镇就基本走遍了。两个小姑娘笑着和我道别，我一再谢谢她们。临走她们提醒我，这里家家都养狗，看见了不要怕不要跑就没事了，如果走迷路了，每户人家的墙上都标了一条粗粗的黄色指示线，顺着走就可以了。

我当然照她们的话做。我从小就怕大黄狗，也怕迷路。

去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住宿，要了一个单人间。10块钱。里面很简单，就一张床一把椅子，外面的洗澡房竟然没有门！只好悻悻地去镇上一家发廊洗头。透过镜子我看见很多面孔都往里张望了一下，洗头的小老板说，今天镇上就你一个外地的游客，所以他们好奇。听了有点吓人。

严子陵说过这里有座龙门山，风景非常优美——“此处山清水秀，胜似吕梁龙门”。吕梁龙门是哪儿？我不知道。 心里计划着明天一早去这个更“胜”的龙门山看看。

睡在床上想，不知道家里人在做什么，可这里手机信号不怎么好。只好枕着乡间的清风和虫鸣，静静睡去。

乡村的早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清香，霞光映红了半边天，远处的田野里还飘荡着乳白色的薄雾。

独自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欣赏着山村独特的美景，心绪仿佛被洗过了一般纯净。这里的山植被很好，到处是郁郁葱葱的绿色，在晨雾的掩映下确实很美。 出了村，过了河，出了村，过了河……

这句台词好象是“鬼子来了”里面的，忽然就想起来了。记得还是候鸟告诉我这部电影很好笑让我去看，可我是个悲观的人，候鸟看见了笑，我只看见了悲，自己还哭的一塌糊涂，差点怪候鸟乱开玩笑。其实一百人眼里有一百个哈姆雷特。看的是别人的戏，流的是自己的泪。

出了村，过了河，龙门山还是没有到。 路上碰见一个当地人，告诉我出了村还有3、4里路才到山，他就住山上，于是我们结伴同行。 我说这里很漂亮。他说，一辈子住这里就不觉得什么漂亮了。龙门山还没有开发，游客很稀少，山路很不好走，基本上都是踩出来的土路，碰到难走的地方，他总是很热情地伸出一双大手。

他穿一件黄色的旧军装，兰色的裤脚已经破损很多，背包里装了一些生活用品。个子很高，衣服好象有点大了，农民的生活大多很苦，他非常干瘦，脸上的线条可以削苹果，脸色黄黄的，一圈落腮胡子的痕迹更使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有点病态。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说以后来山上就说是找他的，山里人就会很热情的。他又告诉我，他是山里的护林工，一家人都住山上，护林工的待遇很低的，一月只有300多块钱还经常克扣，所以他也希望有人来开发龙门山，他们家有茶叶可以卖，有泉水可以卖，哪怕做抬轿工也情愿，他不怕吃苦，就怕找不到钱，现在小孩上学，什么都要钱的……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今天天气不好，太阳一直不出来。山路两边树枝上的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衣服。我脸上也流满了汗。

一路也有泉水淙淙的流，溪中巨石相压，绿水潆洄。我知道是龙门瀑布的水。龙门山上的龙门瀑布是杭州最大的瀑布，龙门山上的海拔1067米的杏梅尖是全市最高峰。

路过一个茬口，他和我分手了。他告诉我前面有个水电站，那里有他同事，怕我找不到，还对着山里喊了几嗓子，一直到水电站那里有人应答才作罢。

我又走了一段路，到了水电站有个人在那里。他也对着山里喊了几声，山里传来他遥远的应答。这个人告诉我方向。我继续爬山。

可我并没有看见瀑布就下山了，更不会爬到最高峰。

龙门山还没有开发，到了这里就没有什么路了，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我穿过一片树林，树林很茂密很暗，脚下的路也越来越窄。后来又开始爬一片乱石堆，费了很大的劲才走了很短一段路。我知道山里有野猪什么的，有点害怕。这个时候天上落了几滴雨点，我更紧张起来，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可以到龙门瀑布。但一旦下雨就麻烦了。我是一个人，死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坐在乱石头堆上喝了点水。我决定下山去。

快到村口碰见了一个挎篮子的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也刚从山里回来，在前面时时回头朝我笑，我跑过去和他一起走。

他篮子里有点野果。我好奇问是什么，答，地杨梅。我问好吃吗，他说好吃。我有点想吃，又有点不好意思。就拿包里的怪味豆跟他换一点。他笑着答应了。我赶快吃了几个，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可味道并不好。酸酸的，淡淡的，青青的，涩涩的，说不清的味道，一点也不甜，水分也不足。

小男孩问我去哪儿。我说，我去你们村口的百狮厅看看，昨天天晚了还有村口的几个厅堂没有去。

那里的狮子没有一百个了，都坏掉了。小男孩告诉我。

果然，号称百狮厅堂里的木雕狮子大多毁坏了，只有几只残留的狮子落寞地趴在檐柱上，身上落满了灰尘。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好好响起来。是红。问我做什么呢。我说爬龙门山去了。他很吃惊。让我早点去杭州。

匆匆来到村口等车，天气忽然就放晴了，几声迟到的鸡鸣后，整个小镇象打瞌睡的老人慢慢醒来......

笨鸟飞飞 (2003-11-27 21:29: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