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7年3月21日晚上,在中央音乐学院演播厅,来自秘鲁的两位印第安歌手用传统的排笛和短笛,配以吉它,演奏了《太阳处女》和《欢跃》两首动听的民间乐曲。两位歌手没有想到会全场群情兴奋,面有喜色地加了《雄鹰飞翔》这首中国人已经很熟悉的乐曲。
据我记忆所及,这是拉丁美洲民间歌手第一次在中国演奏安第斯民间音乐。拉美十一国驻华大使馆联合举办的第二次拉美文化周,我受邀在墨西哥使馆看了拉美数国的电影,看了一个拉美画家的美展。音乐会是最后一场文化活动,最后一个节目,给我在国内欣赏安第斯歌手演奏的第一个机会。我非常高兴,因为我音乐方面的爱好之一,就是欣赏安第斯山区的民间音乐;恐怕我是在场中国听众里唯一叫得出三首乐曲西班牙文名字的人。我这方面的音乐资料收集,达两千分钟左右,早就无数次听我的组合音响里传出这几首曲子的悠扬旋律。
安第斯排笛(桑波尼亚)与我们常见的地中海式弯的排箫不一样,其状平排而不弯曲,一般由6-7根笛管组成,有时双排并连以方便吹奏。而地中海式排箫形式上共有20根笛管左右,单排。基本上只能吹奏轻快的乐曲。与地中海式排箫最大的不同,在于安第斯排笛有口径巨大者,可以奏出沉重的低音。口径细小的,发声高亢嘹亮欢快。单独吹奏的与中国的笛子几乎一样,有短有长,也有粗有细,以表现不同的音高。或称“西古”,或称“凯纳”。与笛子不同者,在于竖吹如洞箫。西方把这些风管乐器统称为“印第安笛”。乐手把几件音程不同的印第安笛挂在胸前,在吹奏时随时更换。其配器一般是与南美特有的吉它“恰兰戈”组合,风格独特。既可表现南美高原上欢快的主题,又能渲染出哀怨和凄凉的气氛。我觉得常吹奏出升半音来的印第安笛乐曲,有的伴有西班牙语或当地印第安克丘亚语的歌词,音乐感染力很强。近年来,阿根廷人迭戈·莫德纳用印第安笛和陶笛与法国人让-菲力普·奥丹的大提琴合奏音乐“奥卡利纳”(汉译陶笛之歌),连续出了三个专辑,更是风靡法国和西欧,影响巨大,中国都有了引进版。
我对音乐的需求远远大于电视:我可以不看电视,却无法忍受没有音乐。在撰写经济学论文和研究报告时、从事文学写作时,一般我都会找出几张CD
或磁带,打开组合音响,让音乐作为背景声伴随我。现在我的电脑上装了光驱,接上一对小音箱,无需另外打开组合音响就可以听音乐了。此刻从电脑里传出的,是威尔第的歌剧《茶花女》里阿苏瑟娜和曼利科的男女声对唱,由慕尼黑国家歌剧院合唱团和纽伦堡交响乐团演奏,汉斯·彼德·格姆尔指挥。我所常听的作品,既有莫扎特、海顿、贝多芬、柴可夫斯基、格里格、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等古典大师,也有格什温、哈恰图良、科普兰、普罗科菲耶夫、格罗菲、斯特拉文斯基、萧斯塔科维奇等近现代大师,还有威尔第、比才、堂尼采蒂等。如果说上述作曲家是阳春白雪的话,我也听流行音乐,最主要是欧美的乐队;此外我还欣赏各国民间音乐和中国民间音乐,尤其是南美民间音乐和中国西部省区的民间音乐。80盘左右的西部音乐磁带CD几乎都是直接从西藏、新疆、青海、内蒙、甘肃、云南、贵州、广西和陕西、宁夏之行时带回家的。而拉丁美洲或南美民间音乐的十来张CD和三十来盘磁带,共计有两千来分钟的音乐,则来自我的拉丁美洲和欧洲之行,少数是归国的朋友和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中国代表处时的秘鲁同事里卡多·帕迪亚拷贝给我的。当然我乘在英国居留的时候,从音乐资料馆也复制了不少各国民间音乐,从北非的阿尔及利亚、苏丹,东非的肯尼亚,南部非洲的赞比亚,到东南亚泰国、缅甸、南亚印度和巴基斯坦和南太平洋塔希提、巴布亚新几内亚等诸岛都多多少少有搜集。
八十年代中期在英国伯明翰大学作客座研究员时,为了解世界各国民间音乐风格,我在市立图书馆的音乐部专门注册缴费而获得借音乐资料的资格。风格各异的各国音乐,使我得到很大的艺术享受。也许因为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就读时所学是拉美经济,以后又曾有机会到墨西哥、巴西和智利作广泛的考察而偏爱拉美音乐;也许因为安第斯山地区土著印第安人的音乐旋律基本是五声音阶,与中国传统音乐一致;所不同者,他们用半音和升半音较多。也许因为印第安人是经白令海峡移居美洲土地的蒙古人种,与我们中国人和东亚人有共同的血缘,初次听到这些音乐旋律,我就喜欢上了。实际行动就是马上在组合音响上复制了下来,并且在伯明翰市立图书馆见到西班牙文或葡萄牙文封面的磁带就拿下来审视一番。逛磁带商店时也不忘搜索民间音乐专柜。在华沙无意中买到一盘,在巴黎地铁中听安第斯旅行艺人演奏又惠顾过好几盘,在伯明翰和伦敦也买过一些磁带和CD,在巴黎市中心的弗纳克更是花了一百来美元。加上转录而来的,十二年来资料就如此积累了起来。
这种风格独特的音乐听多了,了解也随之增加了。我很敬佩这些民间艺人对本民族文化遗产的责任心和自豪感。在《五百年》一集里,乐队的致词是,1492年西班牙征服以来,安第斯音乐传统受到很大损害,作为民间艺人,他们有自豪感和责任为安第斯民间音乐传统的发扬光大出力。他们已经有了许多志同道合者,在欧美各地演出安第斯民间音乐。我在巴黎地铁里常能看到这样的小乐队,在布鲁塞尔大广场附近也听到过他们的乐声。但是我在英国却从未见过他们的身影,热情狂放不是英国人的特点。可能法国、比利时等国家都有拉丁文化传统而更能接受西班牙拉美文化。秘鲁政府则更出资作民间乐器的全面调查并在1978年出版其成果:《秘鲁民间乐器使用的地理分布》,洋洋600页巨著,图文并茂、分门别类地介绍各种民间乐器所使用的部落及其地理分布,乐器的结构和图形。我手头碰巧有一本。如果有中国的这类著作,我将非常乐意拥有一本。
但是英国既然曾有过“日不落帝国”的辉煌,也就有以国际眼光看外国的人。在英国我得到了这样一盘磁带《音乐航海家:太平洋之旅》,编辑是曾在伦敦皇家音乐学院攻读作曲的大卫·凡箫。他在BBC电视台给50余部电视片作曲,后来走火入魔地迷上了记录土著民族音乐,为此而先在1972年出版《非洲圣所》这部非洲诸部落的音乐。1978年起他到太平洋诸岛采风,游历波利尼西亚、美拉尼西亚、米克罗尼西亚群岛,共记录2000余盘磁带,900余合幻灯片和37本日记。我复制的这盘音乐,就是这次音乐探险旅行的结果。因这些成就凡箫被誉为作曲家、民间音乐研究家、档案学家、录音师、探险家、摄影家,被称为音乐界的“利文斯顿”。我另外还录有一盘《大千世界为你导游》,收入的乐曲有加勒比的马提尼克、巴西、非洲的马里、苏丹、马拉加什、肯尼亚、泰国、塞尔维亚等国家和地区。
每听这些音乐,不由感叹中国民间音乐在音乐水准和格调大多不高的港台和国内流行歌曲、以及水准较高的欧美流行歌曲冲击下所处的窘境:或是以联唱这种不顾原有节奏的方式由一些成名歌星录制,多少还略有市场;或是以甜媚的嗓子唱粗犷的民歌而不伦不类,要么就是在发达地区和大中小城市根本没有市场。民间音乐磁带或CD市场的区域化趋势极为突出。马俊、朱仲禄、张海魁等甘青花儿名家的磁带,仅西北见得到。蒙古长调只能到内蒙各地去找。多彩的云南民歌多见于云南当地。藏族龙头琴弹唱等民歌只有有藏区的省份买得着。维族哈族那富有中亚情调的歌曲,不到新疆看不见。甚至在苗族集中的贵州,苗族歌曲也很难看见。四川也差不多。陕北的酸曲(又名信天游)出得也极有限,就是在陕西也很难找。这,是我的亲身经历。我已经放弃了在北京的音像书店买到富有区域特色民歌的希望。在北京居住了近二十年,只是1997年4月6日在北京音乐厅欣赏了一堂陕北民歌大王贺玉堂唱的原汁原味的酸曲。但愿这是处在不景气中的民歌和民间音乐的一个新开端,据说这是正宗民歌进入已经有十来年历史的北京音乐厅的第一次,座无虚席且全场气氛热烈。
中国地域辽阔,民族众多,文化传统各异,民间音乐资源极其丰富,现在关心和喜欢的人也很少,除了专业工作者。但是他们采风回来,也只能把素材放上资料架或存入档案。没有出版资金,出版了也没有多少市场。可是这些民间音乐传统,却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划分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而要投入资金搜集保护。每想至此,总会忆及来自安第斯山区的那些印第安歌手和乐队,想起大卫·凡箫。现在中国有没有这样的人来发扬光大我们中国各族民间音乐的遗产呢?没有音乐学家杨荫浏,我们现在绝对听不到无锡民间艺人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美国向太空发射的宇宙飞船上也就没有这首中国音乐的杰出代表可以赠送给外星人了。现代的杨荫浏又在哪里呢?
1997年4月6-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