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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的载体当然是声音,然而音乐之中每有无声之境。《老子·四十一章》说:“大音希声”,这当然反映了他的宇宙观,我们藉之考察音乐,能够体会到其中深刻的哲学道理。
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中说:“乐中之声之作与止,交织辅佐,相宣互衬,……,寂之于音,或为先声,或为遗响,当声之无,有声之用。是以有绝响或阒响之静(empty
silences),亦有蕴响或酝响之静(peopled silences)。”白居易《琵琶行》:“此时无声胜有声”,琴弦是心弦的表现,这里的无声之妙当然是琵琶女的真情流露,——上文有“凝绝不通声暂歇”一句,下文承“铁骑突出刀枪鸣”,也只有先前的“声暂歇”,“刀枪鸣”时才更有力。由于“同是天涯沦落人”,聆乐者白居易的感情此时与琵琶女的感情是相通的,所以在无声之中有着深刻的感受。冯小宁执导的电影《红河谷》中有这样一个场景:头人的女儿丹珠被俘将受英军侮辱,头人愤然率众向前,终被射杀,当头人强撑不住倒下时,群响俱绝,而后画面是女神般的丹珠坦然带笑的脸,她轻轻唱起自己民族的歌,城堡里的藏民随之共唱,歌声由弱渐强,接着乐队层层加入,最后人声淡出,画面依然是丹珠坦然的笑脸和坚毅的藏民的行列,此时音乐把气氛推向了一个高潮,是谓“大音”,这正是从群响俱绝中发展来的。再比如,贝多芬的《合唱交响曲》的末乐章在最后的强音结束后,每每要静几秒钟,掌声才会响起,这无声虽已不是乐章的部分,却是观众感情的部分。
人们常说音乐出现在语言止步的地方,这是因为语言文字是具体的,而音乐是抽象的。然而音乐毕竟是有形之物,在只可意会的地方,音乐归于无声。譬如瞿希贤的歌曲《把我的奶名叫》,这首歌是写海外儿女归国的思想感情的,其中有这样一句:“你
把 我 的 奶 名 儿 叫”,两小节中间加入了一个八分之一的休止符,独为一小节,实在是神来之笔。从表面上看,这是符合人的感情过程和语言节奏的,但其中蕴涵了多少难以言表的复杂感情啊!《管锥编》中引李斗《扬州画舫录》记吴天绪说书,说他“效张翼德据水断桥,先作欲叱咤状,众倾耳听之,则唯张口努目,以手作势,不出一声,而满堂中如雷霆喧于耳矣。谓人曰:‘桓侯之声,讵吾辈所能效状?其意使声不出于吾口,而出于个人之心,斯可效也。’”
古人把客观世界中的各种道理和要表达的思想感情叫做“意”,意的表现叫做“象”,象的载体便是语言。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篇》说:“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陶渊明也说:“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罗马假日》中记者乔与安妮公主分手时说:“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安妮公主却难过的回答:“不要再说了。”这时双方的感情都很明白,语言便是多余的了,还是不说为好。同样道理,在这种情况下,音乐也发展为无声。
约翰·凯奇的《4’33’’》在音乐界引起了轩然大波。马南村在《燕山夜话》中提到了一个与之类似的叫拉蒙特扬格的美国人,说他表演时在舞台上放一只蝴蝶,任其在场内乱飞,等它飞出窗口,表演也就结束了。我以为这样的现代艺术形式已经不能算是音乐,但音乐是音乐家用来表达感情的;从听众的角度讲,他首先是被告知者,其次才能从音乐中有所感受,或仅获得听觉上的享受,或引发更深的思考。在上述无声的表演中,表演者是在启发观众挖掘自己内心的感情,这样的感情虽然不以音乐的形式表达出来,但在无声之中的思维必然比听乐时更自由。我在以前的文章中说,听乐时会有视觉感受,这叫做通感,然而一般的听众这种通感或不强烈,所以会有“音乐欣赏生意”;反过来讲,从视觉因素中获得听觉感受则更难,这就是宋祁的诗“红杏枝头春意闹”一句广为人们称道的原因,作者从红杏繁花的无声姿态中获得了“闹”的有声感受。《儿女英雄传》里也有“闹轰轰一大把子通草花、花蝴蝶儿”的描写,这里“轰轰”两个字把“闹”的声音特征解释的再明白不过了。真正热爱音乐的人是善于观察和体味生活的,这当中的感受便是内心的音乐。有的评论者甚至这样评论拉蒙特·扬格的艺术形式:“蝴蝶在场中飞舞,这件事本身便是音乐,音乐的本身的世界不能只靠声音来表现,还要加上视觉因素,使它更加具有戏剧性。”从这个角度来讲,人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
音乐源于无声,归于无声,“无声之中,独闻和焉”。
一九九七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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