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管风琴老师Hoffman博士要开场独奏会啦，很小型的一场。我极想去。这种时候，我们这些学生不给他捧场谁来捧场？再说，我还没听过管风琴音乐会呢。那是在另一所城市，州府Cheyenne,离我们这里近一小时车程。我自己不太敢去，因为不认得路，于是恳求老师的另一位学生---俄罗斯女士Valentina带我去，她丈夫开车。

漂亮的Valentina已届中年，年纪可能比老师还大。她在俄国弹钢琴伴奏，随丈夫到这里，不工作，于是学管风琴，弹得不错。我在家门早早巴望他们来接我。他们总算到了，还跟我们房东太太Rita, 我们这里一个大教堂里的管风琴师聊了一会儿。Rita是位善良的妇女，看上去性格柔软然而极刚毅。她年轻时本来弹钢琴，因车祸受伤中断多年，后来学管风琴。如今，年近六旬的她一边工作，一边抓紧时间练琴，还有许多家务，要料理大房子，调教狗。

我总算跟Valentina夫妇上路了。一路上，我好奇地打听俄国的音乐教育什么的。他们夫妇都很友善。Valentina是基督徒，而看上去粗粗拉拉的丈夫似乎不是，好象平常也不听音乐。但偶而来一次，大家都挺乐。音乐会7点开始，我们到早了，找好了路，回头去买了3只冰激淋吃。

最后我们回来了，话题忍不住回到Hoffman先生身上。让我小吃一惊的是，原来他老人家还没结婚哪！他平常在Cheyenne跟我们学校弹琴教学生，在WYOMING的恶劣天气里两头跑，还挺enjoy，另外，致力于我们学校的管风琴项目，忙，不过有滋有味。老师年近40还单身，是有点怪。我们都不好意思说。然而Hoffman先生虽然在这个地方有点怪，对人却极好，深受我们敬爱，属于那种个性暗藏而且不妨碍也不强求别人的人---看上去，他脾气又好又享受生活，似乎是那种膝下有一两个甜甜的小宝宝的男人。我想起有一次他对我说他参加一个管风琴会议，到会者是演奏家和爱好者，他说那些人都非常非常有趣，个性极强，’They just behave themselves.’ 原来Hoffman先生也如此。从表面看，他是我见过的最谦卑的美国人之一，似乎总是小心翼翼，措辞婉转得不得了，不得罪人。但，也有副傲骨。有一次，他表示拒绝弹电子管风琴，那人说听起来没区别，他说，’ I can tell the difference. How many degrees do you have? I got three.’ 不过总之，Hoffman先生是个大好人，对学生一片真挚。在教堂门口我看到了身材敦实、过早谢顶的他，正跟一位熟人笑容满面地打招呼，我暗想：在这温柔随和的外表下，是怎样一颗独特的心灵呢？

教堂孤零零地位于一条僻静的路边，后面是一座白房子，那是教堂提供给Hoffman先生的住所。房子后面停着老师的白色旧车。据说Hoffman先生可以在这里通宵达旦练琴。此时已近黄昏，空旷的路边好象被天空染蓝了，上方是美丽无比的落日，让人着迷而忍不住伤心。我突然觉得我来到这里好象是一种宿命。

Hoffman先生说常常自己在这里看落日。他看见我跟Valentina很高兴，一个劲表示谢意。

Cheyenne虽为州府，比我住的大学城Laramie更不开化，极少有亚裔。观众中，我是唯一的亚洲人。我发现好象有人好奇地看我。原来听众中除了两个很小的小孩子，我是唯一的年轻人。多数是老先生老太太，起码也是中年。大概他们都是church-goer, 来捧Hoffman先生的场。这座教堂很小，如果当音乐厅，有室内乐的气氛。这点我喜欢。管风琴键盘在楼上，如果听众对演奏家好奇，只能扭着头，仰着看。管风琴不大，自然也不算好。

Hoffman先生先介绍了一些曲目，以及一些他觉得有趣的音乐家轶闻，然后说过一会弹赞美诗的时候，欢迎大家跟着唱。他弹了一段自己写的小东西，一首短短的即兴曲。

演奏正式开始了，先是巴赫的几首小曲，BWV672,BWV673,BWV674, 好象是合唱前奏曲。记得很久以前我听说老师以后要开BACH作品音乐会，好心地建议他在门口为大家准备些谱子，听众如果有条件读谱就比较容易进入。他说他的老师开音乐会还真这么干过，不过是有人用幻灯展示乐谱。之所以提这个建议是我个人觉得现代观众听懂管风琴太不容易了，我们好象已经没有那个教堂音乐主宰声音的时代的敏锐耳朵了，管风琴演奏中那么细腻的分句，多少人能听出来？听不出来，岂不辜负演奏家？我已经学了一阵，算是有所了解，听CD还是离不开谱子，全新的曲子很难一下子听进去，哪怕是BACH。可是，现在我又觉得这个建议并不那么必要。现场的管风琴声没那么可怕。事实上它相当“抓人”。这样陌生的曲子，我一听就知道是BACH，然后就顺顺当当地随着那温润的声音跟下去了。那绵厚的织体，完整的“骨骼”，令人心仪不已。而且，其中丰富的音色变化时时扣人心弦。然后他弹BACH的一首赞美诗，大家跟着唱起来，我也捧起诗歌跟着瞎哼。 哈哈，整个音乐会里，BACH是最“年轻”的音乐家。其他什么BUXTEHUDE,PACHELBEL,ARMSDORF,SCHEDT,ZACHOW,等等，我分不清他们的音乐风格，都是那种充满风雅趣味的“文艺复兴”味道的欢乐，让人感激不尽。有的赞美诗，老师亮出他漂亮的男高音用德语唱一段，大家合唱另一段。整个小小的教堂里都是一片温和的气氛 ，很默契。参与唱歌的人显得都很快乐。

最后是BACH的托卡塔与赋格，跟落日的颜色一样灿烂逼人。老师弹得有点慢，而且错了几个音。然而我还是非常感动。

结束之后，HOFFMAN先生躬身请大家吃些小点心。哈，音乐会不但免费，而且还有吃的。我发现他的脸有些涨红。弹最后的托卡塔，他确实有点紧张。VALENTINA给老师鲜花，跟他拥抱，我也很想对老师说声谢谢。

后来，VALENTINA一个劲报怨，说这台琴不够好，我倒没觉出来。在我听来，声音挺温暖的。这台琴在CHEYENNE安装，颇费了周折。一年多前，HOFFMAN先生为此向电视台写信呼吁，终于争到笔钱，从密歇根州买了这台二手琴，他亲自带人(其中一位是职业举重运动员)开车去密州，把它的主体装上车，小心翼翼地开车一天半运了回来。几个月后，老师还将开一场音乐会，庆祝这台琴的40岁生日，还要买个大蛋糕请大伙吃。

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落日还在。我才发现这座教堂周围宁静得让人心悸。天色已近于墨蓝，天空依然洁净，云朵镶着金边，这幅场景，应该配上几个甜美的和弦就更动人了。不用名山胜水衬托，一条不常有车的路，一座小小的平顶建筑，管风琴，人群----’ 这在我眼里已经是人间绝色。I often walk around, watching the sunset.’ 老师这么说。这几天的黄昏，我常常想起这句话。

香蕉 (2002-06-05 09:49: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