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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约翰,小约翰斯特劳斯的作品早听腻了,不过他们的作品倒也切合新年的气氛。
指挥家和听众们都乐意充当喜剧演员,前者雄据王位,眼珠在名贵礼服上方发光发热,他向前撑起双臂,为我们推开了夜空的大门。虽然专业的指挥艺术值得倾倒,但特别值得赞叹的是那支妙不可言的指挥大棒,因为它一直在暗示本身完全拥有指挥乐队之外的妙用。听众们满脸红光缭绕,流露心领神会的态度,频频点头和热烈鼓掌,以至于娘们脖子上的首饰叮呤铛啷响个不停。好一帮花花绿绿喜气洋洋的群众,真是捧场得很。就因为有适当的,而又不过分的造作,所以容易被他们所感染。一切豪华的生活,许多人在热切憧憬。
新年中人们总习惯在彼此间进行猛烈地祝福,仿佛他们在未来肯定能获得幸福一样。其实人一辈子经常哭笑不得,一年到头就祝愿那么一次,真是一点也不过份。新年音乐会可以不听,但要知道在某个音乐厅里,许多人的确很快乐。也许他们大部份人那种比平日更强的希望和热情是即兴演奏出来的,但在新年中可以暂时抛开一切,人不能小看自己寻欢作乐的勇气。
我在新年也听了自己心爱的音乐,孤零零地翻了翻旧唱片,拿出了《热情》,《黎明》,还有一张《锤式钢琴奏鸣曲》,关了灯,慢慢地听。奇怪的是,前两首曲子实在是没心情听完,今晚它们发不出光和热了。《锤式》第一、二、四乐章也听不进去,就是拿它的第三乐章,依依不舍地听,听完一遍又一遍,让唱片无休止地旋转。这个乐章长达二十分钟,面对钢琴舒展简洁的线条,奥地利钢琴家布伦德尔让指缝不时在夜色中升起几朵火苗。他演奏的速度不紧不慢,步步沉着,即使敲奏出强音时也一点没让我心浮气燥。听完了几个二十分钟,又过去几个二十分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真是一个悲惨的曲子,有时候置身里面,看到那位艺术家在黑夜打开了密封的乌云,展露出一线蓝天,让你看到一切美好的理想和辉煌的前途后,却又无可奈何地合拢了他拼命开凿出来的裂缝,并且告诉你:“艺术的力量完全有限,它可以创造一切,但通常不能实现一切。它的伟大之处仅仅是惶恐地保存了一些有可能萌芽的,名叫‘希望’的种子。”——所以她倒象个让人感到疲倦的潘多拉盒子,里面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你即使去拼命地拿,也拿不到现实中来。不少曾被高度赞扬的感情,还有环绕上橄榄枝的理论,并不能表演多久,一切好似源于深邃的自然,再被挤压到史籍上的一页,最后除老学究外就无人理睬。在这个迷人的潘多拉盒子里,所谓的人类的艺术准则根本不存在。如果是这样,实际上等于说:希望也会死去,我们人类的行为准则,不只有真,善,美。此类的根基一旦消亡,现存的普遍渴望也会被人瞧不起和践踏。也许在未来,诞生自人性的艺术到了某个阶段,就会庸俗腐败变成春药。反正艺术这面反映自我的镜子,从未干净过。
步入这部钢琴奏鸣曲中的第九交响乐,逃离普罗米修斯的境界,懒洋洋地躺在一片淡淡的、无名的树荫下,感到自己不知应归于天地何处。身边陪伴我多年,年迈的人唱完对于“贝多芬”这个名字应当有所保留的悲歌后就慢慢睡去,仿佛已经死掉,已经无能为力了。我的旅伴!你以后何去何从,而我又何去何从?我们将在历史中占据一个什么样的片断?你作为一个艺术家,在这部构造雄伟的作品中所提出的洋溢诗意的问题,叫我如何回答?全体的人,能否找到答案?
如今唯有重新回到《第五交响乐》的大门前。
其实老贝的肉体早在上个世纪初就死去,虽然他的精神还强有力地活在我们身边,但他毕竟不是上帝,有些问题的答案,还要我们自己去寻找,或者无情地留给下一代的探索者。在遗留物质的同时,我们大概也会留下热诚。如同贝多芬近二百年来,留下了远大的志向和深切的关怀。
《锤式钢琴奏鸣曲》问世几年后,老贝又抖起来了,他在第九交响乐第一乐章作出了藐视一切挑战的姿态。在这个强大的、高瞻远瞩的诗篇中,我慢慢理解到:他的口号已经由从前“我的”,“我所承受的”,“我的命运”,上升为“过去的”,“未来的”,“全人类所必然要承受的”,和“一切将面临的命运”。
我永远忘不了这种关注未来的强力提醒。
感谢老贝在新的一年赠与我希望,尽管是在聆听这部悲痛的作品之后。落下几滴泪,我的新年音乐会结束了。从中尝到了快乐。虽然不是什么大喜,但也感到了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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