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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 中 人 (续)

--勃拉姆斯与克拉拉

文:路家


 

一个人的内心,是一片不该贸然涉足的池塘,上面的风景再美,也不是游玩的地方。说起来只是点点滴滴,絮絮叨叨,不知不觉就卷进了内里深深的旋涡。在勃拉姆斯的书信里留连,百年前的话语吐着滚热的情意,一圈一圈延宕开来,波动的无不过是平凡人生的所感所求,常叫我沉迷、叹惋,不能自拔。

那些叫他的身边人受不了的毛病,后人犯不上再说什么了。他对克拉拉的念想,从相识之后不久的热烈表白,到终其一生的敬爱,都只能以“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眼光去看,而绝不能用“一切合理的就必将存在”去要求。为什么没有结合,就更不必妄作推断,也许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我们的目光本来就是为他的艺术所吸引,在他的书信里,拣拾摩挲的也无非是些与之密切相关的人和事的谈片,籍以体味掩映其间的作品和人情。他的艺术里来自天启的成分不多,显而易见的是在太阳底下并无新事的尘网里,执着于对人世的深切关怀和亘古长青的幸福感,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也要把自己的渴望弄个好收成,既而也为哺育音乐灵魂的古典精神传接薪火。这是他生命的根,也是他的高度,站着,就象一颗树,春夏秋冬、风雨雷电,那是命运,管不上了。有句老话,“树攀藤,藤攀树”,我在心里心外的风景里常常看到,心思时时为之纠缠,自己归作思树情藤,以为是大自然里有情生命的通用法则。生活里有些机缘,就象藤,可以把人搂起来,柔情转而成为支撑,生命因之更加丰满、多姿。我现在以勃拉姆斯为中心,把这棵树从脚看到头,都有一根藤--克拉拉,和他“你攀我,我攀你”。具体说来,是两人对古典精神都有高度的责任心和归属感,方向一致,同时,彼此又都愿予对方以推助,而暗地里--尤其是勃拉姆斯,在感情上也把对方视为可以寄居的屋舍--心的家园。

“你美丽的天性叫你不能对生活里的光照和艺术对你的馈赠了无所感,对我说来,这也是唯一的安慰。”这句话说在1887年的5月,克拉拉的家庭遭逢又一次不幸的时候。不仅仅是宽慰和祈愿吧,透过这层悲哀的沙幔,我看到这句话正是他俩一生情谊的基石。同样的对于艺术的追求,相近的趣味,使得他们把自己的活力和另一个生命互相偎依、牵引,接下来才会劝道:“我真希望你总能享有你的艺术给予你的莫大的喜悦。我知道,没有一个人象你这样,对你来说,这就意味着一切!”并不惊人的话语,我却看着他把彼此间的理解与照护和生命本身的自励揉成了一团。他的情意和他所追求的理想,一齐落在克拉拉身边。

正是基于这么一种“思想的同居”,克拉拉的这一封信才变成了“狂喜之诗”:“最亲爱的约翰内斯啊,我可一定要跟你说说你的奏鸣曲--它太深、太深地打动了我!今天,它一到我手上,我很自然地立刻就在钢琴上弹起来,弹着弹着,我乐坏了,高兴得要哭。从美妙的开头,到前两个乐章都让我充满喜悦,你更可以想见第三乐章给我的欢欣--我重又在乐呵呵的八分音符走过的节奏里认出了如此亲爱的'我的'旋律!我说它是'我的',是因为我不相信还有哪一个人会象我这样满怀喜乐和渴望,钟爱这支旋律。真是美妙啊,整个末乐章,我就一直那么快活!我的笔太笨了,但我的心却怀着深情和感激为你跳动,在精神上,我们的手紧紧相握!”临了,她怀着不舍说“再会”,接着又把'亲爱的约翰内斯'再叫了一遍。(1879年7月10日)

信中的奏鸣曲是勃拉姆斯的G大调小提琴奏鸣曲,他在到帕勒默探望过克拉拉的小儿子、他的教子费力克斯·舒曼之后开始创作。费力克斯很有音乐天分,可惜被肺结核所苦,只活到二十四岁。在健康没有衰落之前,他用约阿希姆的瓜纳里琴努力学习小提琴演奏。勃拉姆斯看到他正为病情有所好转而充满希望。据说勃拉姆斯在写作此曲的慢乐章时,心里就想着费力克斯和他的小提琴,这时费力克斯却已在弥留之际了。勃拉姆斯把这部作品给克拉拉看的时候,因为对她充满深切的同情,竟至心怀愧疚,犹豫不决,几乎不忍寄阅。

然而,正相反,悲伤中的克拉拉在他的手心里读出了喜悦。“我的旋律”是勃拉姆斯几年前作的一支歌,“雨声”,歌词大意是“雨声淅沥,唤起我儿时的歌。每当小雨落下,我们在门前同声歌唱。能否再听到那歌声,和这一样的雨声相伴。在我纯洁的童年,它曾润湿我的心灵”。这支歌还有另一个版本,题为“回音”,推想是勃拉姆斯对歌词感触颇深,为之作了两副歌调,分列为作品59号的第三和第四,可惜无从再做进一步的探究了。

以勃拉姆斯在乐曲里处处用心的一贯做法,把“我的旋律”用进第三乐章,自必又是寄托遥深,怎不惹人遐思?妙在“我的旋律”成了一只拨浪鼓,两颗心在上面响成一片。勃拉姆斯的爱情借着他的艺术,坐实到他向往的地方。

而他们的琴瑟相谐之处,又岂只在这一支“我的旋律”。很多彼此间的呼应与共鸣不必说了,即使对于别处的景象,只要是在艺术风景线上,他们的态度也有许多共通的、互相支持的地方。比如对瓦格纳,用朗格乐史《西方文明中的音乐》里的话,勃拉姆斯“倒并不是极端反对当时流行的音乐风格,而更多地是反对当时音乐的文学和哲学的倾向;他要使音乐重返到自己的天国里去”。克拉拉则带着怨气写道:“这种烈火般的音乐不能打动我--我根本没有听它的必要。”他们“紧紧相握”的手中交融着艺术里的美感和追求,这是他们的生命,也是他们的爱情唯一的方向和道路。我们也就是在这条道上,看到百年前的勃拉姆斯和克拉拉站在我们面前。他们的生活里当然承载了很多不幸,可是二位:“你们总能享有你们的艺术给予你们的莫大的喜悦,我知道,没有多少人象你们这样,对你们来说,这就意味着一切!”他们有靠得很紧的根,又一起努力生长,抱着同样的向往,渴望贴近同一片天空。这片理想国里生命和真情的乐土,对于浊世里的人们,虽然开放了神往之境,却也不免有些纷扰。我满以为重听此曲,会在里面拣到克拉拉的喜悦,可是任她怎么喜极而泣,我的心思却跑丢了。

一转念,到现代人阿瑟·密勒的名剧《推销员之死》。作者目光锐利,笔触多情。幕启,男主人公威利出场,“仅仅从他横穿舞台走到房子大门的几步路,也看得出来他累极了”。同时出场的是他的妻子林达。“威利的反复无常的性格,他的脾气,他那些大而无当的梦想和小小的使她伤心的行为,似乎对她只是一个提醒,使她更痛心地感到威利心里那些折磨他的渴望,而这些渴望在她心中也同样存在,只不过她说不出来,也缺少把这些渴望追求到底的气质。” 剧末,威利死的时候,“音乐在一片混乱的杂音中急骤收场,变成一根大提琴单弦的弹拨声。”(英若诚译文)

勃拉姆斯的大提琴却有自己的和声。虽然终究免不了一个人捶胸顿足似的闷斗,他还是应该感到庆幸,在他的心里眼里,总有另一个声部--克拉拉,和他一起展开。他该也可以含着温情和得意,把克拉拉称为他的“第一位读者”--尽管爱情没有油盐酱醋支持,总去不掉一丝苦味。他也不少“使她伤心的行为”:就在1887年秋天,他完成了《a小调大提琴、小提琴双协奏曲》(有人评为“完全的音乐的结婚”),同时却又有他和克拉拉的“退信事件”。“退回它们,我好象正在和你分离!”克拉拉叹道,在最后一刻,还是坚持留下了些对她“特别亲切”的信函。

一辈子单身的勃拉姆斯和热热闹闹一家子的威利,都在人生舞台上,你演哪一个?这问题惹不起。这两个角色从不同的位置退场,出发点还不都是人心、人情?小人物威利自有他庄严的地方,勃拉姆斯的心里,难道也象他在乐史上那么风光?我爱勃拉姆斯的音乐,兼及其人,可是读其人与乐,却都常常不好受--人说是“悲情勃拉姆斯”。

那时候,勃拉姆斯和我们一样,前心后背挂满七情六欲,少年、青年、中年,年复一年地苦干,歌与哭都同我们自己的情感道路相通。大家走在一条道上,怎么能不碰头?一句话,一个乐想,都是他的心影,留下来和我们接谈。雨夕灯窗,心意微凉,抚想前尘往事,旧日炊烟,勃拉姆斯在心口进进出出,拨起几点火星。那扇小门为他开着,却又吹来一阵穿堂风,闹大了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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