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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挚友啊,愿我是一抹微笑,
轻掠她的眼底,
愿我是欢乐,
在她脉搏里温柔地跳动;
啊,若我仅是一滴泪,
我将与她同泣;
假使她又笑了,
我将自她的眼睫欢悦地跌落。”
这几句罗伯特·舒曼的话,被我把它断开、叠起来,便成了诗的模样。这诗一般的话语,原是这位浪漫派音乐的骄子而兼畸儿在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对一位(实际上是多位)少女倾诉的衷肠——并不是后来与他结缡的克拉拉·维克。少年时爱情的嫩芽象嘴边初生的一层茸毛,在瞬间的颤动之后燎开火一般的热情,真切动人,可惜大都不能持久,并且往往还未把伊人融化,就已经把自己烧得不见了。“伤逝”是稳步走来的结局,毋须“千万次地问”了,鲁迅说:“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过不多久,“诗”中这位维特就因为挥霍无度,发现自己连一把用来自杀的手枪也买不起了。
绕一个小弯子,回到头来却只是我听着这支勃拉姆斯《A小调单簧管三重奏》里的一些极为温柔惆怅的乐段,被它一豆烛火般不死不休的热情所指引,想到了舒曼说过的这几句话。再“感”得远些,眼前好象画出一道串起生命和真情的虚线。少年时的那一头是真情甩着响鞭赶着生命在跑,而从另一头看去,却是生命光着脚板回归真情的跋涉。话已经说得玄了,不妨再加一句,一个是生命从真情里腾起来,一个是真情从生命里滴下来——概之,生命以真情为始终。当然这条线在“物质文明”的时代里殊无实用价值,不过它也自知职能有限、分工不同,对实在了不相干的诸位,暂作“无生命状态”处理。
凡人大都串得上这条线,勃拉姆斯不一样。对于他,虚线变成一杆结结实实的投枪,举在头顶,却转过身来,奔走在那好长一段回归的路程。少年时候,还没有长成维特,汉堡小酒馆里污浊的妓女和嫖客们就把这位秀美如处子的年轻卖艺者的柔情拦腰斩断,“啤酒、粗劣的吃食和未曾洗浴的水手们混起来的恶臭包围着他,还有粗野的醉意和疯笑、高声叫嚷的淫辞秽语……在狂舞的间歇,女人们把这个未省情事的少年放到她们的大腿上,把啤酒往他嘴里灌……”身和心受过太多狎弄,使他在深心里比别人更多一层愤恨和卑怯,终其一生,他都要为冲洗心里这堆污浊的呕吐物而时时埋下头来。所幸他的天禀又恩准他籍音乐来发抒性情,并且在这里哀悯他的“自由而快乐”的祈望。他的真情几乎还在襁褓里就受了重创,可是却并没有夭亡,钻心的创痛、心悸的失落使他更加知道生命里这一部分的可贵,于是,几乎从一开始,他就爱惜地捧着旧伤未愈的真情,踏上了“回归”的路程。无论说他是把古典的珍品完整无缺地带回家的人也好,是提古典的旧瓶打浪漫之新酒的人也好,都不能把他从这条路上拉出来。
他的心境以及由此流露在作品中的气息,多多少少总和“哺育”他成长的家乡联系在一起。那里的天气连年阴沉,“这种天气就只有汉堡才有,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是这样(其余五天的天气实在可遇不可求),没有一个小时让你想要走出户外或看看窗外”——勃拉姆斯书信。由此衍生的音乐气氛也就只有勃拉姆斯才有,总是隐忍、肃穆、黑压压的云,慢慢地吐出来也是一口长长的再也屏不住的气,要看拨云见日、蓝天碧野的风光,就只有靠老天帮忙了。老天的手巧呵,二十岁上,叫他碰上了“可遇不可求”的克拉拉,从此受伤的真情有了依附。虽然还不知道这终将使他捧着的真情更加沉重,可是这一股清泉终于在他心里激起雪一般晶莹、欢腾而透亮的浪花。他用柏拉图式的爱情敬慕她、呵护她,也给自己每日的给养里添了一道有滋有味、营养丰富的佳肴,而她也无论他在“归途”上走到那里,都时时地“希望我能在寒冷的德国温暖你的心灵,让你的心头光明”。他们一起在自己的作品编号之外,留下了一支与乐史同在的弦外妙曲。
当然划到作品编号里的一些也无法不受牵连。并不是要把这段故事套到每一匹自由奔跑的“马儿”脖子上,可是偏偏勃拉姆斯的“马群”又是自始至终朝同一个方向走的,无论在形式还是意味上,他们走的都是“归途”。又何况音乐作品的根柢在其综合几个基本要素的“音乐性”,伸展开来却也必定是含着思想感情的枝叶去摩触整个世界,当勃拉姆斯把浓情收拾进一篇一篇心血之作,我们又怎能不跟着一片一片乐思的舒卷,小心地捧住那颗颗滴注的“叶汁”,同时也收紧这根手里的“线索”?
《A小调单簧管三重奏》是一首曲思纤巧、“山抹微云,天沾衰草”的作品——哎,情如云、思如草诚然呼之欲出,可是这样子使唤名句,只怕有点儿曲里拐弯吧,和其中的“云”“草”唱和的,该是“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真是十分相契。古今中外艺术形式多样,都由情怀一统,我们的宋词唱将起来,倒真可以和许多“怅望浮生急景,凄凉宝瑟余音”的乐作互通款曲。
第一乐章,大提琴一宕,胸怀里透着神奇的吸力,旋律一蹿多高,又好似带了更多的内涵回来。这是第一主题,它飘然落到钢琴上,单簧管跟着扯过一块柔曼的轻纱,带着专注、带着狂想,渴念着、笼罩在梦幻里的气息就全有了。三种截然不同的音色同时铺展开来,彼此照应又浑然一体,细辨方见绵密的针脚,处处严丝合缝又简练得不见一片芜辞——勃拉姆斯“不声不响”地显耀了他的织工和笔力。它的音乐性是太过完满自足了,以至于心里虽然大为所动,笔下却勾不出一个线头,只好把这份念想托付对室内乐的亲爱和感激了。在音乐的圣殿里,能够充作门面的,可以说,肯定不是室内乐,而当我们走过了辉煌的、由交响曲和协奏曲等构筑的大厅,走过了众多小品搭起的九曲回廊,还想走的话,就只好推开起居室的门——室内乐。与交响乐相比,室内乐的感情更为细腻、含蓄,乐器之间的关系也更亲近、妥帖。把交响乐比作大庭广众之下的酬酢应对的话,室内乐就是二三好友品茗对弈、相析平生,不急噪、不喧嚣,让识得其中三味的人听来,心里好生舒坦。此曲中三样乐器之间话头的交接、帮衬、延伸,又时时伴着音乐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语调相谐而嗓音迥异的对位,织体光洁又互相周全,还不够叫人耳热心跳麽。
当然,让我想起舒曼那首“诗”的“主犯”还是第二乐章。情到最深了,却带着迷离的口吻沉吟一般诉说,象泪眼对花的絮语。阴柔的美和诚恳的心一道落在胸前,那美成了一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热情在不动声色中强烈地反射出来,听者只可答以“含泪的微笑”了。以此观照勃拉姆斯“古典其面”下的“浪漫其心”,真是最好不过,只是听得越多,心里的“不忍”越重,渐渐地目光就从那首闪亮的“诗”滑到了它背后的阴影……
泪花扑闪——第三乐章——他在看。
末乐章,竟然还有点笑了,曲趣轻 一些,钢琴和大提琴似乎要往单簧管身上靠,一柱柔光抹过眼眶,泪花呆过的地方有些发亮。哪里是快乐呵,真要论情怀,还是“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
此曲泪眼所向,克拉拉就算不是唯一,也必是首选。勃拉姆斯作此曲时,与她结缘已三十八年。从他在相识第二年就开始明白表述的爱意,到彼此都被心里心外的由头钳制,配不成这本可在乐史上惊天动地的一双,他们早已把克制的痛苦化为花朵上的露珠了。勃拉姆斯的“归途”也已走了大半,作为最后一个“把古典的珍品完整无缺地带回家的人”,他虽然走得艰难,却终于越走越风光了。世人从他的矮个头上看到了贝多芬的旗帜,“3B”的名声迅速传开,他光靠出版作品的收益就能过得优裕,无须再象他的前辈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肖邦、舒曼、门德尔松那样要倚仗赞助人或指望谁定下的年金,他在欣慰之余,只剩下对自己已厕身于他最景仰的前辈行列而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了。“古典”给他的“伤逝”带上了一顶桂冠,“伤逝”的真情呢?却还在半天上晃晃悠悠地盘旋。“我并没有失去什么/尽管感到缺少”(歌德诗,意谓从未拥有),他已经老了,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爱的珍奇对他仍是新鲜艳丽,带着渴望和狂想,于是,她又浮出他眼底的泪水,罩着轻纱,散步在这首乐曲里了。
其实,不管克拉拉,这支曲子也就很美,我们听来和他的爱情故事一样动人。可要说它们的美丽胜过忧伤,到底只能出于后来人的向往,而“归途”上的勃拉姆斯呢?他落魄的真情终于有了依托,生命因她的眷顾而变得华美,好象一下子闯进了宁馨的家园,可是一旦“只有柏拉图,爱才有所附丽”,却不是有家归不得!
美丽与忧伤孰多,听者自己会去这支曲里清点,我们就再送他一阕《鹊桥仙·七夕》,稍作同情和劝慰吧: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给
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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