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细雨,初显秋凉.不顾论文压身,行至城大连听两日讲座.两下午均是台湾黄俊杰先生的中国哲学,昨日是古代时间观念的现代启示,今日为孟子思想的现代诠释,"时之为义大矣哉",先生特重国人对时间理解的"具体", 我们的史学重人物，西方史学重事件，吾国史学之发达乃出于欲藉修史以掌握时间之无情流逝，人物总要参与到时间之中，与时间互动，而非单纯地受时间之宰制.论到孟子,先生先究孔孟所处时代之差异,导致二人Style的迥别,而后一贯直下,诠释孟子人性论与政治论对后世及今时之影响.因对原典熟至成诵,信手拈来孔孟一言一行,千年前之古人历历如在面前.

两晚则均为江苏龚一先生的古琴,昨夜是"一枝极美丽的古代花朵"（这话可是现代人陈毅说的）,宋琴"洞箫"置于台中,谈及一曲,远至魏晋之声即泛于泠泠七弦之上（可那七根钢弦却是道地的工业文明出产）.先生讲解的第一曲《流水》,告诉我们起始三音为旷古之音（可曾记得贝多芬小提琴协奏曲开始的三声定音鼓，梅纽因终其一生方领悟其必不可少？）,小引之后蓄势足矣,泛音中闻水声之泛起,天际始波,奔来眼底,至激荡,至澎湃,至回旋,至消退,纵不闻"人歌人哭",古今之情亦尽寄于水声之中——子期归,牙琴碎;昔日喟,今日泪;情之所钟我辈,不舍昼夜"流水".第二曲《广陵散》，因嵇康临刑之言，后世以为“绝矣”，然此谱自隋宫流入民间，历朝历代，从未成绝响。先生“井里”，“别姊”，“投剑”，“刺韩”......一段段道来，手挥目送下，但见弦上手指划出的美妙虚弧，和指边的霹雳之声（清代琴家评奏此曲须“指边生霹雳”），不复辨处身城大厅中，亦或韩王宫内。第三曲“平沙落雁”，先生言此曲最显琴之“清虚淡远”，可想江阔沙平，与二三友人且行且谈，忘时忘机之意得矣。此刻忆及今日午后黄先生所讲曾点浴沂舞樗（去木字边），孔子大呼“I shall be with you”，则远古，昨夜，今昼，是时，俱处一境之中。

先生今夜第二讲为“古今名曲赏析” ，先是昨夜的两曲《流水》，《广陵散》再度回响，然后按古今时序和节省定弦时间混合原则编排了《酒狂》，《梅花三弄》，《醉渔唱晚》，《长门怨》，《大胡笳》，《阳关三叠》，《潇湘水云》，《楼兰散》，计十曲，可惜因时之故，取消了第九曲，不过也好，省得勾起我一段沉年的伤心往事。只有最后一曲是今曲，虽不若吉他曲《阿尔汗布拉宫的回忆》那样令人酣醉于对往昔的追忆之中，但古楼兰的鬓影衣香，我等也感同身受了。

曲终人散，细雨未歇。出门与先生论前辈琴人，过唱片社遂拣吴景略与龚一各一套。归途中回想昨日黄先生开始即言现代人将时间空间化，我下午邀室友同来听时，他问我城大多远，我告之15分钟。来时的15分钟有具体的说笑，回时的15分钟也有我具体的思绪——可遗憾的是前日没来听黄先生的第一讲“古代思维方式及发展趋势”，可期待的是明日还来听龚先生的第三讲“打谱和打谱中的发现”。

写完这段，又要象昨夜一样赶论文到凌晨，作《历代基督教时间观》，“历代”是两千年，论文的“历时”是一个月。明日要交给我现在的导师，运气好的话他会交给他以前在台湾读书时的老师黄俊杰先生，收入其现正主编，即将出版的一本书中。记起一首赞美诗中的两句“高山可迁走，主爱不变旧”，那么今夜纵不得见“眼前春色梦中人”，伴我入眠的也不应只是“枕上轻寒窗外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