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选择了库贝利克指挥柏林爱乐的徳沃夏克e小调第九交响曲时，我并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但我知道，这个选择的作出实在是太困难了。同一系列的，在一边的还有伯姆指挥柏林爱乐的莫扎特40、41交响曲，维瓦尔第的管乐协奏曲，Decca的一个轻歌剧选段，还有一个安塞美指挥瑞士罗曼德乐团的法国作品选辑。每一样我都恨不能吞了她，但是我的钱包显然对我这种莫名的冲动持保留意见，毫无疑问的，只能拿一样走！

拿了吧，这是最后的决定，至少，这张CD上还有一段库贝利克指挥波士顿交响乐团的“伏尔塔瓦河”，这算白饶的。不过，这个选择也因为，对于新大陆，我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那还是在高中，有一个周日，我逛新华书店的音像门市部，见有一套EMI出的卡拉扬·浪漫名曲，三盒，红色的封面，上面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时候我只认识他，是他的伟大演绎，带我进入古典音乐的殿堂），36块钱，我没有钱，您别笑，我的身边真的分文皆无。一步一回头地走开了，直到下一个周日，我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带着钱去，竟发现还在，终于心满意足地拿回家去。

我现在忘了，大概是在第一盒A面，有一段第九交响曲第二乐章广板的选段，那个动人的旋律，由英国管吹出，悠悠的，凄凄凉凉的，透着那么伤感，那么煽情，那份缠绵，真一辈子也忘不了了。可惜，就这么一个片段，我想听全的，找不着了，于是我只好采取画饼充饥的办法，正巧有一本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的《西方百首名曲解析》，找出介绍“新大陆”的那篇，读个够，真傻气，不是吗？可也真算较真儿了。

后来就淡忘了，直到98年我生日那天——那天不是周末的，我要上学的——中午，吃了饭奔学校的途中，我随便逛逛中联（这是本地一家比较上规模的书店），在音像区的架上，真叫我喜出望外，好多新到的磁带，都是音乐的，PHILIPS的。

抄了好几盒走，其中之一兼有德沃夏克两大杰作，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和新大陆交响曲，我还注意了一点，乐队很有名，是阿姆斯特丹家音乐厅交响乐团，指挥之一则是赫赫有名的科林·戴维斯，大提琴手和另一个指挥我并不熟悉，译名显然是港台式的，也不大好读。说来好笑，直到昨晚，我又翻出这盒磁带来，才发现，那个安维·杜拉提原来就是多拉蒂，不过大提琴还是一样，只知道叫席夫，不过，跟那个钢琴家大概是同名吧。

那个夜晚是足够精彩的，八点以前，我就听完了大提琴协奏曲，末乐章的激情澎湃，使人有种鲜见的冲动，只觉着像一条浩浩汤汤的大河，滚滚向前，无可缓阻！

不幸，以后呢，要做作业，要复习，那正是高考来临前最黑暗的春天，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自在逍遥的，到十一点半，一切才告一段落，该睡觉了，父母催了好几次，我呢，还是在拖，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今晚就想听完另一面，而非耐心等到明晚。十二点了，家里人都睡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关了灯，把那个walkman（那时候，这是我听音乐的主要工具，而这样反复使用的结果则是，可怜的东西现在只好当收音机用了）的音量调到最小，就这样，我用这种罕见的方式来聆听徳沃夏克伟大的杰作。新奇、陌生、追忆、思念、从故土难离到异国存身再到亲人重逢，这一切在四十分钟的乐曲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说也奇怪，这一回，使我大受震动的，却是第四乐章，那是作曲家在得知亲人即将赴美重逢时所写，那个急促冲动的奔腾之势，似乎跟大提琴协奏曲的末乐章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其中也有一丝不可抑制的悲凉，那该是形而上的凄凉吧，也许，人生如梦，一切尽似白驹过隙，这个，就不是亲友相见可以摆脱的了。

那么，好极了，我终于完整地听到了这首e小调调第九交响曲了。

而上周，周六的下午，回家后我并未耽搁，马上开始，重温这部久违了的作品——由于录音机损坏，我大概有半年没听这首曲子了。

呀，我发现，虽然音乐是最重要的，但是比较优良的音响也是不可或缺，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乐曲可以这样震撼，不仅仅是震撼人心，也震撼人耳，而我的CD机——正如我曾经写过的文章里介绍的，今年春节刚到手——还不算是什么太高级的玩艺。要没有音响的足够支持，罕有机会亲临音乐厅的我们几乎不可能完整而完美地听到原汁原味的作品，当然了，完满是目标，是我们永远找寻不着的金羊毛，不过，在一定程度上，优秀的音响效果使我们离完美更进一步。

原来，这曲子可以这样的处理，而一个乐团，发挥可以这样的尽善尽美，那么，我的选择终于并没有错，我很高兴。

重温每一个旋律，一切都那么似曾相识，又都是那么不同于以往，生与熟之间，迷惑不解了我，这感觉，太离奇，却也真是太精彩。每个音之后，我都知道下一个音会怎么样，但真的出来了，却又跟我想的不一样。说到底，这其实，这已经算是份全新的体验了。

对了，我忘了说了，我只看到有一首“伏尔塔瓦河”搭配，拿回家去才发现，《我的祖国》中的另一首，“波希米亚的原野和森林”也收录其中，真是意外的惊喜。 在乐迷中间，谁都知道德沃夏克，谁都知道“自新大陆”，不过，似乎大家只拿他做入门的曲目，不久感觉就淡了，然后开始煞有介事地推荐马勒，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曲，我总觉得，这不大公平吧。不过，这也许只是我自己少见多怪罢了。就说这么多吧。

家干 2001/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