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一切都安静了

——回乡

听拉赫玛尼诺夫

秋天到了，万众出游的季节。在南方，难得有分明的秋季。忙碌了一年，回到老家，说是看望父母，实际是给自己内心一个放松的机会。

我的老家是个小镇，有山有水，河流和池塘，那水的颜色、水的混浊度、水的覆盖面、水的历史比之江南古镇，毫不逊色。人文的古旧，恐怕只有过之。差别之处，除了方言，就是开放程度和游客的数量。当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游子回乡时，与本地人出门特别严整的装束相比显得异类，在街上行走往往要顶着被目为异乡人的压力。这里，异乡人几乎等同于外国人，却少了外国人在本地人心目中的威慑力。

我说回老家是休息来着，家里没有电脑，没有DVD机，没有电影院，只有当地报纸，而报纸上但凡想了解的信息一概没有。所幸还有电视。路上摩托党聚啸而过，尤喜在夜幕掩护之下作此活动。因此出门溜达也是我所不欲者。

门前就是田野，离大路有一段距离。当夜幕降临，寂静就如同夜幕的伴奏接踵而至。隔壁家的老人爱好民乐，华灯初上的时候，拉上一段二胡，或者弹琴（至今我也没弄清那是什么乐器），通常是《出水莲》或者《寒鸦戏水》，最后的快速乐句，密集的演奏中每个音却是非常清楚，毫无紧迫之感，一片悠然自得。不知要经历多久才修来的这种心境。大概这不应是年青时所具有的精神状态吧。

真是奇怪，电视的频道越多，可看的节目就越少。在父母津津乐道的王子佳人的故事中，我开始呵欠连天。不到十点，就不得不向困倦缴械。过于繁忙使人疲倦，过于无所事事却也同样令人产生惫懒之心。以前当两个人一起回乡的时候，施展各种手段搬来百般借口，只为携手到街口尝尝夜市的风味小吃。那时冬天的夜晚，在冷冽但尚不至于冻的南方，路边，灯下，火炉和热汤，为冷清的空间激发了一些活力。这个热汽缭绕的小空间里，再冷的人，眼睛里都会透露一丝暖意。

一个地方不怕古旧，怕的是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某种顽固，这种顽固如同这里的池塘水一般，颜色厚重，攒足眼力，恐怕也看不透一厘米的深度。能够走的人，自觉不自觉地渐渐都离开了，去寻找他们的花花世界。于是只剩下摩托党，在我眼前展现出通常电影里的末世景象，在轰鸣声中飞驰而过，拖着一条长长的灰尘尾巴，空中飘着几声呼哨，场面滑稽而壮观。

于是我也拽住远走的神思的尾巴，投入到夜的帘幕中去。这里夜晚的寂静是很特别的，至此真正体会到 “寂寥”的意味。关了灯之后，无论多久眼前竟然都是同样深度的黑暗，别处再没有光线传来。我对这种气氛总也估计不足。幸好还有音乐。

黑暗中我摸索着按下CD机的按键，是阿图尔.鲁宾斯坦弹奏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太长，跳了过去，从第二乐章听起。有些旋律，仿佛很熟悉，可是转眼间就又忘记了。惘然的很。这个时候，也许听听带来的另外一张，《勃兰登堡协奏曲》更为合适。

柴可夫斯基过去了，另外一段音乐开始了，俄罗斯的烙印依然如此鲜明。鲁宾斯坦敲键清脆又亲切，象是情人手指的触摸，深情而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过分的激动，破坏了心中深藏的情意。琶音如同秋风中散落的花瓣树叶，带着思念性质的主旋律开始娓娓道来。是乡愁吗？我恐怕已经忘却那种无妄的情绪。说不清到底是因为鲁宾斯坦特有的触键方式，抑或是旋律本身浓烈的秋思色彩，也许两者都有，此时此刻，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的旋律，在我听来可以媲美史上任何慢乐章了。

后记：

在老家那几天，阳台上，家里的猫在生小猫，叫的很凄厉。起身去看，发现生下来的两只小猫都死了。埋了小猫尸体。直到我走了，猫妈妈都还在哀伤之中，整天逡巡着找她的小孩。当我注视着她不时抬起来看我的哀怨的眼睛，忽然第一次发现，猫的眼睛是碧绿的。她的眼神看的我很不安。

橙子 (2003-10-10 22:3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