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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纪念我的老师江定仙先生逝世2周年暨诞辰90周年(中央音乐学院约稿)
2001年2月,新世纪第一年的早春,美国二十多个城市相继举办了中国电影巡回展,展出了上个世纪代表中国电影90发展脉络的优秀故事影片。其中,60年代的影片只有一部,这就是1963年由北京电影制片厂根据柔石小说改编,谢铁骊导演,李文化摄影,由我的老师江定仙先生作曲的《早春二月》。
1963年,文革虽尚未开始,却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那是毛泽东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第二年,是农村开始“四清”,文艺界开始“三化”,毛泽东以批示形式严厉批评文艺界的那一年。
那一年6月,在作曲系一年级期末考试音乐会上,由鲍惠荞演奏的我的《钢琴变奏曲》得到了老师们的好评。几天后,作曲系领导决定,将我从苏夏教授班转到时任中央音乐学院副院长的江定仙教授班。
按照惯例,我在暑假前拜见我的新任老师。
那时候,江先生一家住在一号楼三楼,那是一间用粗糙的隔音板隔开的旧教室。江先生用以上课和写作的外屋不足10平米。我走进这间简陋狭小的工作室,满眼却是吴作人先生那典雅雍容的字画——钢琴上方是吴先生尽兴泼洒的大幅画作,对面墙上是吴先生工笔书写的大幅对联。陋室与珍品,在格格不入中显示着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差异。江先生和吴先生是在政协会上相识的。巧合的是,江夫人和吴夫人同名同姓,都叫萧淑芳,加上吴夫人还是本系教授萧淑娴的姐姐,由此往来密切,成为挚友。
江先生告诉我,他正在为北影的《早春二月》创作音乐。
他说:“汪洋(当时北影厂长)安排我到浙江的南方小镇去体验生活。我说,不用了,我就是从那个时代,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的。我一闭眼,那个时代,那样的地方,就浮现在眼前。看了样片,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然后,他在钢琴上演奏了一段和声并不复杂的旋律,那旋律跟着江先生的手指,时而哀伤幽怨,时而现出希冀,时而消沉颓唐,时而激情四溢——这就是后来在影片中作为肖涧秋主题的那首著名的《徘徊曲》。我深为这段在清纯中蕴含着复杂心绪的音乐感动不已。在影片中,导演以这首《徘徊曲》为背景,在连贯的琴声中切换镜头,使跨越时间和空间的画面转接充满诗情画意。第一次出现《徘徊曲》,是肖涧秋在芙蓉镇陶慕侃校长家演奏钢琴的现场同期声,钢琴旁的陶岚,随着音乐,回忆起他们在西湖偶然相遇的情景。于是,《徘徊曲》转向宁静,变成了湖畔情景的画外音。当镜头回到钢琴旁,与画面同步的琴声从沉思转为激越,那是被音乐激起爱慕之情的陶岚的特写镜头。一曲终了,鲜活的人物性格,错综的人物关系,已经使观众在美妙的琴声中一一领略。音乐同画面,听觉与视觉,在这里完美地结合为一体,它后来成为专业电影教学中的经典范例。
因为天津闹水灾,我暑假很晚才回家,也因此有幸在假期经常到江先生家中,看他如何构思和创作这部电影音乐。在六十年代那沉闷萧疏的气氛中,这部电影的音乐创作无疑成了江先生从那间陋室通向世外桃源的通道,他用深沉的回忆,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命空间与艺术空间。《徘徊曲》正是他本人在沉默中徘徊于冷酷现实与美好理想之间的内心独白。
芙蓉镇的石桥,是影片中反复出现的背景。江先生的音乐,给予同一空间下不同人物和不同心境以各具特征的音乐色彩。肖涧秋手提皮箱,在急匆匆的弦乐节奏化音型中经这里来到芙蓉镇;桃花初绽时节,在长笛明亮温暖的旋律中,陶岚在这里向肖涧秋倾吐爱意;为帮助阵亡同学的女儿,在凄美的双簧管伴奏下,肖涧秋心情沉重地经这里送采莲上学;经不住恶意中伤的文嫂,在这里投河自尽,肖涧秋和陶岚在哀伤的弦乐声中,在文嫂家中感叹不已;决心投入革命洪流的萧涧秋,在高昂的铜管乐声号召下,从这里离开芙蓉镇;深爱他的陶岚,在乐队全奏的音乐高潮中,奔上桥头,从这里追随他走上新的生活历程。
《早春二月》的音乐风格,没有强调江南的外在地域特征,而是倾尽全力,突出刻画人物的内心世界。这在当时中国电影音乐中是不多见的。
江先生一生作品并不多,然而,他的每一部作品,都真诚地表现了内心的真情实感,都倾注了自己巨大的创作热情。他从来没有违心地屈从于威权,把自己的艺术拴在翻云覆雨的政治运动的尾巴上。鲁迅对柔石小说中肖涧秋的评价,可以作为我们理解江先生为人和艺术的参照:“他幸而还坚硬,没有变成润泽齿轮的油”。
然而,后来的事情是江先生预料不到的。如同影片主人公肖涧秋,用革命者的爱心换来的是无情的诽谤,江先生以艺术家的真诚换来的是严厉的批判——这部影片尚未公映,就同上影的《舞台姐妹》一起,被当时掌管文化的康生宣布为“大毒草”,组织几十篇文章在报刊上连连围攻。在1964年,对《早春二月》和《舞台姐妹》的批判长达8个月之久。到1966年,在文革中,江先生和指挥演奏这部电影音乐的指挥家韩中杰,以及在影片录音和近景镜头中演奏《徘徊曲》的周广仁教授、朱工一教授,都遭到了更加残酷的迫害。而饱含江先生对温暖春天渴望的《早春二月》总谱,也在那混乱的岁月中丢失殆尽。
这部影片在葡萄牙获得第十二届菲格拉达福兹国际电影节评委奖,是二十年以后,中国度过了漫漫严冬,以喜悦的心情迎接人间早春的1983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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