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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个人觉得这是一场相当完美的演出,超出了我的期待。因为我以前无论看来北京的《纳布科》还是看其他歌剧的录象,都没有这个这样好,令我激动。一场演出是否好,不见得非要
特大个儿的明星,也不是要夸富的布景,更不是故意卖弄“东方主义”式的野蛮和奇风异俗。 对我而言,演员的唱功和个人魅力固然是一个应该评判的因素,但是作为一个歌剧的演出,
那是“一棵菜”(京戏术语),最应该追求的是整体的和谐,整体大于部分之和。这个组合 演员的声音和表演相当出色,而且很“意大利”的那种感觉,剧场气氛极热烈,台上台下融
为一体,让人觉得意大利的声乐传统之深厚,VERDI巨作的伟大和对人类真实生活和感情的 揭示,演员的投入,都非常动人。但是最好的还不是哪一个演员,而是他们的声音有着奇妙
的和谐,在重唱时尤其突出。弄臣与女儿一个纯洁惶惑的女高音和一个痛苦疯狂的男低音, 象有磁性一样,构成奇妙的和谐,令我赞叹不置。在倾诉受辱之痛那场唱完了博得轰雷似的
叫好,演员拉着手向观众致意。在小酒店里重唱时,杀手的粗鲁和原始的男中音,他妹妹宽 厚油润又性感的女中音,弄臣富于威胁的男低音,公爵得意的漂亮男高音,在他们之上漂浮
着撕心裂肺又不失美感的女高音,毫无互相抢声或力不从心的地方,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当下 的情境,深深地震撼了观众。第三幕公爵上场,唱的那个“女人善变”得到全场的掌声,演
员高兴地站在原地又唱了一次。这个男高音挺不错的(就是形象不大合适),但是还比不上 弄臣和女儿那两个嗓子以及他们对人物深刻的体验和感人至深的表达。女儿在冲进门前只求
一死以殉心中的爱情的决绝,对生命和父亲的留恋,犹豫,杀手盗亦有道的淳朴,他妹妹的 那市井粗俗的做派和对公爵的怜惜也表现得很好。最后一场父女悲伤的告别,那两个声音游
丝一样纠缠在一起,恰如老树幼藤相依为命,已经合为一体,如今却生离死别。女儿挣扎着 扬起手,父亲的手在音乐的节拍上与她合在一起又无力地坠落,完全是脱离了歌词都可以表
达剧情的舞蹈动作了。
这个歌剧非常完美,故事情节紧凑完整,几乎合于三一律,人物性格对比强烈而且带有广大
的代表性,音乐完全地表达这些不同的人性和他们必然的结局。结局的悲剧性结合了古典希 腊悲剧那种人类难逃宿命的悲哀以及基督教文化中的崇高和升华。我见有个西方文艺评论家
说:伟大的作品结构象大教堂,结尾都要走向和解。(大意)这里教堂是隐喻,不见得是实 有,但是必须表现出宽恕、救赎、爱、升入天堂(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由主角自己表现还
通过怀念他的人之口),常带有自我牺牲和复活的痕迹。父亲是希腊悲剧的主角,弄臣唱: 老家伙的诅咒啊!就象俄狄浦斯注定要杀父娶母一样;女儿用最后一口气对父亲说:别为我
悲伤,我要升入天堂,去和母亲在一起,请您一定要宽恕他(公爵),一定要宽恕……则象 甘泪卿或抹大拉的玛利亚一样,是基督教精神的体现。这个歌剧的编剧和歌词作者非常伟大。原作为雨果的《逍遥王》,带有法国浪漫戏剧浮华瑰丽的特征,但是这位作者和威尔第把它
奇迹般地变成了希腊式的悲剧。
整个说起来,我偏爱朴素直接的东西,有如“奥卡姆剃刀”的原则: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最伟大的作品其实都是简洁的,没有丝毫赘饰,直指人心。无论弹一只莫扎特的小曲,做一 餐饭,谈吐和举止,都该是简洁利落,风雅而朴素的。在西方艺术传统中,希腊悲剧仍然占
据着不可逾越的高峰,虽然后来的莎剧和法国戏剧也各擅胜场,就是因为希腊悲剧所表现出 的朴素和直接的力量,毫不掩饰也毫无愧色的痛苦,命运毁灭性的力量以及人类徒劳和惊人
的抗争,由此种种而表现出的广阔、伟大、高尚,使人油然而生崇高的怜悯,有着不可思议 的净化力量。这个维罗纳的演出,完全表现了希腊悲剧演出的传统,显出他们不愧为古代希
腊罗马人的后裔。
1. 露天的剧场和广大的观众 这本来就是古希腊罗马传统的沿袭,这表明戏剧和美属于每一个人,无论贵族还是普通观众。
观众是参与到创作中去的,他们毫不吝惜的的掌声以及毫不留情的倒彩激励和批评着演员, 好象他们是一家人。现场气氛之好以及演员和观众之间那种电磁式的交流,从一开始我就感
觉到了。
2. 古典戏剧的表演传统 开场弄臣走到宫殿大门前要进去,合着节拍痛苦地扑到大门上,跪下来,表达他惭愧和痛苦
的心,立下了这个人物的基调并提前获得了同情和宽恕,也确立了整部歌剧的悲凉气氛。然 后他进去,在背景上是一动不动的朝臣士女,象雕塑一样,弄臣惶恐地左右看着,戴上帽子
开始扮演他不情愿的角色,这时大家都动了起来,表明人生的戏剧开始了。这里的设计很有 匠心。在中西方古典戏剧中,并没有“第四堵墙”的概念。近现代话剧舞台上一般布景为三
面墙的屋子,演员面向观众,但是要假定演员是被封闭在那个角色里的,好象他/她和观众之 间有第四堵墙隔绝着。演员在台上只能是那个角色,绝不能脱离剧情,而且要追求“逼真”
和体验,要让人看不出他/她在演戏,舞台和观众席也是彻底绝缘的。但是在古典戏剧中,演 员本身和角色可以跳出跳入的,舞台和观众席也是可以乱跑的。比如一个演员来到舞台上,
可以瞎发一通议论才进入那个角色,演员可以当众独白,假定就站在他身边的人听不见(如 果是近代话剧,要表现他说的话别人听不见就一定用布景表现他们不在一个空间内),梅兰
芳出场时是以大演员的身份出场的,接受了观众表达的崇拜之后,他在某个节拍或某个地点 倏然进入那个角色,就不再与观众交流而是和其他角色交流了。古典戏剧的虚拟性就是这么
强烈的,不借助舞台布景手段而是当下由台词或动作来虚拟空间和时间的变换。这个歌剧中 的重唱有不少,很多都是假定站在旁边的人听不见自己,是虚拟的隔绝的空间。父女两个刚
哀哀唱过大段的二重唱,就要喜笑颜开地向观众致意,公爵为了观众的掌声就会再唱一遍, 都是当场跳出角色的表现。这不符合近现代话剧的戒律(但这几十年来话剧表演不再这么严
格了),但是完全是古典戏剧的做派。
3. 简洁的置景和表演的难度 舞美的简洁也是古典戏剧传统。古代戏剧舞台上很空,随便弄个破门板一竖,上写“忒拜”,
就表明这是忒拜大城了。这个PRODUCTION很出色,除了帷幕之外,台上有两扇可以旋转的大 门,打开就进入相应的场景,方便换场,丑角可以不下场,维持一个愤怒的姿势,待大门后
布景变换后直接进入,这样来告诉观众他带着上一幕的情绪来到这一幕,这也是很好很经济 的表达方式。大门里面的布景基本都是墙和门,起到了分割空间的作用。这场歌剧还做不到
纯粹用表演来虚拟性地分割空间(这是中国戏曲表演才能做到的),比如某个演员上来,观 众看得见而其他角色看不见,而且还希望做到高下远近有层次分别(这也是中国戏曲演员的
专长,凭身段做功才能达到的,中国戏曲是把布景、空间和时间、人物关系都带在演员身上), 所以还是有些高高低低的墙。如果跟什么“豪华”场景相比,真太寒碜了,但是表现力很好,
功能又出色,没有多余的成分,我觉得这么干脆利落的非常好。第二幕女儿向乳娘表达对那 个大学生的爱,公爵悄悄走来得意地听见了,就是从一个墙缝里进来的,而她不知道;一身
雪白的GILDA站在高台上仰望星空幻想美好的未来,墙外下面一群黑鸦鸦的朝臣已经悄悄涌 来要算计她,她更不知道;朝臣之一当场翻过一小短墙(直晃悠)开了门,朝臣们一拥而入,
把丑角留在另一面墙那里,又绕开他把女儿劫走,他还是不知道。这几个分割的空间之错落 关系和人物行动的曲线都很富于美感。第三幕小酒馆的墙和门也起了很好的作用,因为这里
出现了人数最多的重唱,有的角色互相看见,有的互相看不见,有的一方看见另一方,而这 一切都呈现在观众面前,造成极大的冲击力。演员总是站在光光的台上,几乎没有道具,空
间很大,如果演员的形体表现不对头,是根本撑不起来的。我觉得他们的动作和表情很有说 服力,富于内心体验和美感,可能都经过舞蹈设计,节奏感和乐感相当好。
4. 强大的合唱队 他们的合唱也相当出色,表现出很好的默契和衬托。在希腊悲剧中合唱队扮演非常重要的角
色,开场介绍剧中人,推动情节发展,结尾道出结论,有时扮演不可抗拒的命运,有时是旁 观者,有时要表现对剧中人的怜悯或批判……这个庞大的朝臣队伍一水的穿黑,严肃而威胁,
有力地推动了戏剧的进展。人数多,但声音并不响,也没表现什么天使或特别好的声音,而 是恰倒好处的谦逊和克制,表现了一种弥漫阴暗的气氛,让主要角色的声音漂浮在他们之上。
我见过MET的“萨瑟兰和帕瓦罗蒂之夜”,同样有《弄臣》第三幕,男高音和女高音演员嗓子
肯定比这里的强,那里的杀手和杀手妹妹嗓子实际上相当的好。但是整个绝没有维罗纳这个 和谐,有点各唱各的味道,舞美十分平庸,演员的表演就是电视剧交代剧情的样子,比较简
单。另外昨天晚上播出《永远的威尔第》,正好有帕瓦罗蒂盛年唱的《弄臣》,那时他的嗓 子真好,甜蜜又有穿透力,十分迷人。那个PRODUCTION太华丽了,简直是视觉的盛宴,演员
的服装也是不惜工本,象狂欢节一样,我看很符合雨果原作的气氛。SCALA的演出我无缘得见, 在现在能看到的演出中让我挑选最好的,我肯定选维罗纳的这个。
ABADA刚刚发表的帖子谈到音乐的和声,我觉得十分深刻。单个的漂亮声音,美丽的布景对我
来讲仅有单独的意义。一出歌剧的演出最重视也是“和声”,包括对原作意义的理解和有创 造力的发挥,演员的默契以及他们在形象上与声音上的配合,还有舞美、乐队、合唱队……
这部歌剧体现了真正希腊悲剧的精神,又结合了基督教传统的宽恕和自我牺牲,所以感人至 深。我觉得维罗纳用这种古代戏剧的手段来演出,恰好体现出他们对威尔第的理解和热爱,这比任何豪华的布景和大明星都强。还有演员彼此的感情和他们声音的协调,演员与观众的
水乳交融,这种和谐才真正表现出戏剧与音乐传统的伟大以及演员对音乐的热爱和领悟。何 况这个演出服装造型也很不错。再加上指挥和乐队富于同情和激情的衬托,观众对音乐的热
爱和熟悉所造成的氛围,不是演员演给观众看,而是台上台下共同体验这一美好的时刻,怀 念他们伟大的天才,并将艺术的传统薪尽火传地继续下去。这不是最动人的吗?
(2001-12-31 15:3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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