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老师的管风琴音乐会回来.那是在Cheyenne,一座不太近的城市,单程要50英里左右.

从来没自己去过那里,只是根据老师画的地图闯去的.本来可以邀请朋友们陪我,安全多了,可想来想去,坚持独自前往,一是要亲身经历一次去听管风琴的孤独之旅,包括路上的危险和困难,才能完完整整感觉它.其次,如今是W州天气最好,风景最美丽的季节,我要趁此机会静静地看一路山色,使它成为音乐的一部分.

管风琴演奏者在我眼里都是”畸零人”.他们跟钢琴演奏者一样受过艰苦的训练,但却寂寞得多,所以能坚持在这里追求艺术的人大多我行我素,算是张岱说的有”癖”之人.

老师Hoffman博士37岁了还没结婚,天天自己enjoy, 过得有滋有味.他外表极为谦恭,温和得简直不象尘世中人,此外是一位感觉很细腻的演奏者,近年显然技术不如学生时代了,大约是精力分散在很多事务上的缘故.但每一次我听他的演奏都对管风琴有了新的认识,大受鼓舞-----如果没有这种鼓舞,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忍耐练琴的折磨呢.

今天下午天气晴好.车从家门口倒出来,就飞身上了高速公路.W州的天很蓝很低.草很黄.这里遍处山坡,有时能在路边见到鹿.视野里空空荡荡,没有房屋.这个地方,真是地广人稀哪.曾经,一个在W州长大的朋友说,一百多年里这一路上没有任何建筑,大家都乐意保持这么一片纯自然的风光.他看到路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小楼,一个劲不满地抱怨,说这里简直被毁了.

唉,自己在这种地方开车,有时我真想哭呢!上午无意中看了沈从文的＜湘行散记＞,感动不已.越来越觉得沈是于我心有戚戚的作家.

＜边城＞我本来是看不出什么好的,但随着我自己生活的变化,懂得了很多东西.我认为他那种对朴素风景和美好人情的欣赏以及从中获得的历史感,是人道主义最好的佐证.

太阳在我背后,前方明亮而不耀眼.这种状态是最舒服的.我精神抖擞,一辆辆超车.从I80下来的时候,紧张得呼吸加快.换路时我总是吓得半死.应该上北I25,可我上了南I25,暗暗叫苦.不停安慰自己,没什么关系嘛,找个退口掉头不得了.可还是战战兢兢.我总是试图在迷路的时候使自己镇静,告诉自己看到预想不到的东西也算一种缘分.总算等到退口,掉头,得意洋洋地开回去,不料,在那个该下来的路做出错误决定,结果又接着在高速公路上跑下去了.我心里暗骂着自己,沮丧地往前开,等下一个退口.

就这样,来来回回浪费了不少汽油和时间,总算到城里了,顺利地拐上YELLOWSTONE路.老师给我的地图上是过了fourmile路就是,我一看哪有呀,路边的建筑有的挺象,近看跟本不是.而且路边无人,根本没法问.我甚至大胆闯进一所象别墅的宅院,唯愿有人出来能告诉我那座church在哪里.可是没有.在路上好几个往返,我急得不行了,要是到了这里又找不到还不冤枉死.要是能给老师打手机就好了.

最后我决定往看上去楼房多的地方开,结果,哈,找到啦!这一段,紧张得手都凉了.

教堂是座小小的现代建筑,不算漂亮,可是在这片宁静的地方,它在我眼里有种"家"的气味.

我兴冲冲地闯进去,跟站在门口迎接听众的老师打招呼.

这场音乐会的名义是纪念这座琴的40岁生日,并邀请了密歇根州的它的建造者和另一位老师的朋友(曾是他读博士时的房东),一位女管风琴家共同演奏.

老师先致了一番开场白,就开始演奏了,先是带领大家唱了一段赞美诗.这些普普通通的群众大都能读五线谱,而且唱得清清楚楚,真是怪难得的.

每次听管风琴前我都暗想,如果没有谱子可怎么听呀?我自己弹的曲子,那么简单,那么熟,不看谱听老师弹还难免漏掉一些细节呢.此外,就是我喜欢的BACH,很多作品听CD都不能接受.然而每次现场管风琴的声音一响我的疑虑就打消了.那么温暖宽广富有人情味的声音,怎么能不感动人呢?奇怪的是现场听任何曲子我都不觉得喧闹,哪怕所有音栓都用上,发出最疯狂的声音.这种时候我只觉得它很动人,象天使一样.可是听CD,确实有很多曲子是让人难以忍受的.

老师弹一首17世纪作曲家Vincent Luebeck的前奏曲与赋格.哈,真可爱,我觉得自己每个声部都听清楚了,舒舒服服地跟着声线走,欣赏principle 音栓的浑厚音色.

后来老师起身,他的朋友,管风琴建造者Charles Ruggles弹一首BACH前奏与赋格.这时候我真听出来了,跟老师弹的味道很不一样,线条硬一些. Ruggle先生身材瘦削,络腮胡子,西服革履,一身贵族气.

接下来老师弹了两首轻快风雅的17世纪作品,就开始弹FRANCK的Cantabile. 今天我差不多是冲着FRANCK来的,还带来了乐谱.

一开始就暗暗吃惊,老师弹得太慢了,也许是练习不足,技术上不够有把握.好在他对各个声部的经营都非常有特色,很有音乐性.我很惊讶他有的地方没有严格按照乐谱的指示去做.此外由于本意强调中声部,结果有点overdo, 另两个声部都没声音了.

事实上,这台不够规模并且没有crecendo踏板的琴,原则上是不能演奏FRANCK的. 可是,我还是非常非常感动.这是我头一次听FRANCK管风琴作品的现场演奏,虽然是其中份量比较轻的一部,也是特别宝贵的机会.FRANCK的深沉悠长和其中的几分天真心情让人动容.在我心中,Franck 是可与贝多芬并列的人物.

接着老师又弹了首小东西,就由Dana Hull女士演奏 Three Liturgical Preludes.很遗憾我对它们没有预先的了解,一定错过了很多东西.但能听出好听来.Hull女士年过半百,端庄矜持,一派秀外慧中的高雅气质,在我眼里,有点出世的意味.

也许有一天我能走近这些人吧.

最后,曲子都弹完了,老师请我们看Ruggles 先生建造的若干小型管风琴的照片,哇,真是考究极了.最近,老师正请他利用一些旧管子在自己家里装一台琴呢.

大家高高兴兴地吃蛋糕,煞有介事地庆祝这台琴的40岁生日.我是其中唯一的外国人,自然引人注目.只有教堂的Pastor几次见我来听音乐会,已经记住我是Hoffman博士的学生了.老师跟大家致意.我走过去跟他聊了几句,坦白地说我刚才是读谱听Cantabile的,因为我确实太喜欢它了!老师显得很不好意思,拍着我的肩膀说,’I hope you forgive me.’我们都笑起来.他说确实应该弹得快一点,但它有很多远距离和声,需要移动极快才成,”不过请相信我,我是在好好练呢!’他说.

出来的时候下着雨,我着实慌了.一路要经过两段高速公路,很惊险.心里怕极了. 刚上南I25时就差一点儿出事.我光顾找路,没看车,居然在直行车过来的时候楞拐.好在及时刹住了,一个劲做手势向对方道歉,并小心地往后退.

在雨刷的晃动中,我忐忑不安地上了高速路.正在修路,大家都慢行,还算挺舒服.总算没犯错误就上了回家的I80.雨越下越大.我不敢开得太快,因为视野里尽是水雾,而且山路弯曲.尤其是每当巨大的truck从身边经过,撩起片片水花的时候,我都慌得快挺不住了.可他们还在无情地超车.我所有的勇气都没有了.我后悔来这里.我真的怕极了.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咬牙顶住.看好前后的路和车,这样即使被水花遮住视野几秒钟也没事.就这样,不知经过多少次惊险,我总算让自己相信,我已经习惯了.又过了好久好久,路上的地不再湿,不再有水花害我,我也可以大大方方快开了.可是夕阳又来捣乱,明晃晃直逼眼睛.我戴上太阳镜.跑进乌云的时候光线又很暗,要摘掉.

路上的状况越来越好了,我开始有余力超车,并且轻松地看雨后的山.真的,刚才的惊险已经在这片空灵的山色里得到了回报.

一英里一英里地吞吃掉路,总算回到家里,由于紧张,身子都发软了.

不过,我安全地完成了管风琴之旅.写下这些,不仅是对一场音乐会的小小纪念.古雅的文艺复兴和巴罗克音乐,山路,风雨,惊险的旅行,这些都是一个下午的生命里的和声.

香蕉 (2002-09-14 10:03: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