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届香港艺术节，我自己只选了两场——汉堡芭蕾舞团的“马太”和意大利感官社的“睡梦博物馆中的创世记”，前者还因没买到学生票而割爱。

这场舞台剧第一幕“混沌之初”的开始，将创世安排在居里夫人的实验室里，导演曾想在舞台上用核能来表现创世时的力量，却未能做到。一个学者装扮的人读了几大段希伯来文，不时扭动一下脖子，发出声怪音。最后放下书，企图从纵贯舞台的两根金属棒中钻出，不成；走到一边，脱个精光，再来；随着一声巨响，成功。这一场叫“窄门”（新约中耶稣说跟从他的，要进窄门）。第二场“从无底洞到深渊”，舞台正上方挂一个水箱，用激光打亮里面的沸水，刚才的男人在右前方挣扎，嚎叫。第三场“核心”与第四场“天使加百列的声音”我未能分开。“上帝”在左后方从床上起身，在后面的幕布上按下一道黑槽，床开始旋转。左前一个金属蛋发出光芒，右上吊下个铁箱，里面是可以转动的轮子，一动就发出短波收音机一样的噪声。右下是个机器鳄鱼样的东西在地上震动。那个金属蛋站了起来，原来是一个裸体人的头套，那人背对观众，斜倚在一根金属柱上。在他和“上帝”之间是一个直径一人左右的铁圈，上面斜吊把剑。当“上帝”走上来时，那把剑上点燃了火焰。第五场“亚当”，在一个透明箱里，男演员象表演杂技柔术那样，任意扭曲自己的肢体，旁边有人不时向他扬洒灰尘。最后一场“夏娃”是女性恐慌地躲避和呻吟。

第二幕“屠杀”，五个儿童出演，四围都是白纱，灯光异常柔和，音乐是悠扬的男高音，但经常羼入儿童窒息时的干咳。左前落下一堆羊毛，一个小童在里面翻滚，右前是一个咖啡桌。左后幕上一个孩子用镜像字母写出“SLEEP”，右后吊块巨大的方板，象一面墙。一个孩子开小火车来到台上，冲调咖啡，和其他孩子坐到羊毛后的椅子上，开始震动，下来，和另一个孩子在桌旁割断一个孩子的喉咙。最后站到桌上，打开装置，右下到左上的一根管道喷出水，孩子们在下面冲凉，这场景立刻让人想到奥斯维辛的毒气室，后来从散场材料里面得到证实，整个第二幕都是梦境中的奥斯维辛。导演说：“我们从未听过集中营内孩子的声音。”

第三幕“亚伯和该隐”的背景是暗红色，亚伯两次转动第一幕中的那个大铁圈，该隐试图用萎缩的手臂扶住，都还是任其倒在地上。该隐勒死亚伯时，还是婴儿窒息的声音。亚伯死后，背景打亮，是Gorecki的画，象在调色板上平涂出的旧墙，弥撒式的音乐响起。该隐吊下来第一幕的铁箱，发出噪音和圣乐抗衡。他被夏娃授予皇冠，然后在正前方吊起面实心的黑圈。他试图救活亚伯，那不是出于悔恨，而是出于寂寞。他在黑圈后不停打转，甚至亚伯起来，和他一起打转后与夏娃离开，他还在那里不停走着，最后躺在亚伯原来的死处，尘土从上落下，闭幕。

散场材料中导演的话写得极其精彩，也解答了许多疑窦。他说“镭正是世上唯一发光的物质，一种可以穿透骨骼的光。正是镭（镭的发现标志现代物理学的开端），让你深入物质的原子核。”“圣经《创世记》比《启示录》更另我恐惧——面对可能性的恐惧，面对在汪洋里每种可能性的恐惧。那是令我整个人迷失的地方。”

全剧从该隐的视角来看创世，所以从来就没有伊甸园里的纯真年代，有的只是躁动，恐慌，残忍，还有最重要的——寂寞。三幕都不断出现袜子的意象，象征生殖，第一幕落在夏娃身上，第二幕被孩子们从羊毛堆里找到，第三幕亚伯死后，该隐裸体穿着它行走，把看到的东西塞到里面，所有生殖出来的，似乎只是罪与寂寞。从创世中剥离出爱的因素后，能看到的确实只有这些。导演似乎很蔑视爱，第三幕的三场叫“爱-罪-阿门”，该隐因为得不到上帝的爱杀了自己的弟兄，最后在压倒噪音的圣歌中，他还在不停行走，终归于尘土，那是因罪弃绝了爱以后的所有人的宿命。剧中甚至没有一点暗示到伊甸生命树、基督救赎、复活、永生这些主题，可这种绝对的缺乏，对于基督教背景的观众来说，似乎又是一种最有力的暗示。导演说：“它表现了我最鄙俗的一面：想从上帝那里偷走最后一棵，也是最重要的生命树。”

璩理 (2003-03-06 04:0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