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我读过一位学者写下的考察民间葬礼音乐的感受。他说那音乐单调平直，无法用艺术的尺码衡量，但那纸灰中漂浮的哀音，分明让人领会到“死亡的简明和肃穆”。“有多少未留姓名的普通百姓在这简朴的葬曲中结束了默默无闻的一生，有多少未留姓名的父母、夫妻、子孙沐浴这挽歌，缅怀与他们生命中的事件紧密相连的亲人的生前琐事。这看似生老病死的寻常熟事，赋予这听似吹吹打打的寻常熟响以超凡入圣的充足意义。当人生融入了嫁娶葬埋、生离死别的挽歌，当挽歌融入了颠沛艰虞、去艳从朴的人生，处在这样的人生阶段上，方能从‘大乐必简’的古训中悟出什么是阐示人生最后一章的生之歌，死之歌。”那时我还是个中学生，读后却“心有戚戚焉”，深信假如我也久居都市里的音乐学院，陡然浸入那种气氛，必会有类似的体验。最后的时刻里，人显得如此柔弱无助，生命随时会飘然而逝。而在亲友的回忆中，这个黯然的片断又是庄重的，无论那人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名流还是一生无闻的平头百姓。

多年后的今天，当我在唱片店里看到“海费茨最后的音乐会”这款CD，心里猛然一动，大约就源自少年时代沉淀于心的“挽歌情结”。我买CD，本来极少被演奏家的形象左右，哪怕海费茨盛年时的英俊身姿也未曾让我痴迷。但我却被这款CD的封面吸引住了。那是年逾古稀、满头华发的海费茨站在钢琴旁向观众欠身行礼的瞬间。他面部的肌肉已经松弛，高大的身躯略见臃肿，垂着手，微笑依然平和，自信。假如你稍稍了解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小提琴家海费茨的生平棗16岁时，他已让小提琴界的巨匠无地自容了，然后就是一帆风顺直至登峰造极的艺术生涯；假如你曾经被他的演奏深深震撼过棗技术炉火纯青，对音乐本质的深切把握至今无人能及，那么你会为这张安详而洋溢着人间烟火气的照片生出多少感慨和联想！

在这张唱片里，他没再拉那些拿手的大部头协奏曲。但他的巴赫第三号帕蒂塔依然肃穆整饬，有种静伟的力量，如倚天之长剑。拉威尔的《茨冈》妖冶而不脱刚霸之气。七旬老人的手指在弓弦上的“步伐”仍如此矫健，这真的是“最后的海费茨”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并不存在“最后的海费茨”，我们永远也不会告别海费茨。但自从某个时刻以后，海费茨不再衰老也不再真实，而是永生于精美的唱片里，成为一个神话般的偶像，任崇拜者们在掌上把玩。伟大的艺术家常让我忘记他们作为凡人的存在棗几十年来，海费茨当过多少回贝多芬、勃拉姆斯、巴赫，冶炼过多少颗微妙的心灵，这样的人真的会老、会死么？当他那年衰的形象生动地出现在画面上时，生老病死这些最乏诗意的人生情节，竟一齐化作朴素的激情滔滔而来，和那宝石般华美的音乐相融汇，厚重地笼罩在我心头。任何人都应享有一支为自己奏响的挽歌。在最后一次为他涌起的掌声里，在他坦然送别辉煌的时候，我想象着海费茨的神情是多么寂寞，多么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