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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可一心向往的,却是江畔屈子的仰天长啸、阮籍先生醉酒后在山岭间的恸哭、凡高笔下痉挛的色彩,以及一切离经叛道的思想火花。所以,感知艺术的另一重洞天时,觉得那意境,如一群蓄力已久的鸥鸟于碧海青天间欢叫着扶摇直上,海风,在我心头卷起千堆雪。仰头遥望,虽不能立即追上鸟儿的踪影,还是满怀欢喜和钦佩。
德彪西的世界,就这样别开洞天——站在世纪这一端,那端的独行者已成为孤帆远影。月光爬上窗棂的时刻,我释放出唱片里的小精灵,摸得到音乐与月色熔融时,发出的冷艳与暖香。说到冷,作个比方。听罗西尼,我眼见他使劲朝我微笑,仿佛在说:“喂!喜欢我吧!”犹豫片刻,我只好答应。而德彪西呢,总是一副“悉听尊便”的面孔,简直象个独自玩耍的孩子,任性地把一切不能相知的人拒之门外。说到暖,则是因为他的音乐深处其实饱含散发出光和热的体贴,为乐于与之嬉戏的有情人展开温柔的怀抱。那是夜色里的一轮光晕,太阳下的一小片阴影。
这是一张密纹唱片,收了德彪西自己演奏的几首小曲。第一首名为《雪之舞》,那是从温暖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看到的雪景。音符雪花般挂在睫毛上,我发现乐谱上的音符排列得简约而错落有致、疾徐自如,更觉乐境颇有烟笼寒水、月白风清的韵味。从前我认为《黑娃娃步态舞》、《小小牧羊人》是游戏之作,听他亲自弹,才猛然醒悟,这种对稚趣的好奇和赏爱原来是他独特的诗意的重要成分。在《原野上的风》中,麦香在空气的振动中慢慢挥发,期待人们忘却。有人说,德彪西是个“没有激情的诗人”,原来,他的冲动就这样悄然释放在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之中了。对德彪西的演奏,我几乎没有眩目的感觉。织成乐曲的语汇如此清新、准确、健康、节制(我甚至认为那自然的乐思翩然有古风),闪着淡淡的光泽,覆盖了从白到黑之间的所有灰色。比喻成画作,它们近看精致清晰,远观则朦胧如梦,有着舒缓的轮廓,苦心的经营为美所化,了无痕迹。我也曾认为他的音乐是个风雅然而幽闭的小天地,但他的演奏使我发现,如果以诗心和想象力与之晤对,那个世界就变得真实而完整,背后有个深刻的灵魂诉说着内心。神经被音乐和茶水滋润得富有弹性,头脑也更清醒的时候,我不觉得他属于“印象派”,甚至不觉得他是创新者。艺术的内涵,原来就是“儿童乐园”里天真的嬉戏。
听他弹琴时,如果面前有片绿叶,我会满怀珍爱地望着它,但当我企图读出生命的脉络时,才发现,美,是经不起凝视的。作曲家牵挂的,正是面对平凡景物时含情脉脉、若有所思的神态。他极度敏感,说自己有时从灌木深处嗅到了大海的气味,我读到后,想象他弹琴时,那闪烁着梦幻的目光也许忧郁而温存,竟深怀莫名的感激。人在漫长的生命里,心底难免积累一些风声雨声落花声,日常生活中,它们稍纵即逝或黯然缄默。他用全部热情和温暖唤醒了你内心的声音和幻想,此情除了“感激”,如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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