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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天气是怀俄明州少有地晴朗和温暖。室友们都在,安静地看各自的书。房东太太招呼我们吃香喷喷的火鸡。我看着家里的大狗在院子里叼着骨头玩。院里的草好象一夜变绿了。不去商店,不去朋友家,只想自己呆下去,看看院子里的树、天上的白云和中文书。这种心情,可能算得上特别
"小资"。
可是突然就想听巴赫,想得受不了,这个念头把房间里的氛围都搅碎了。于是立即开车去图书馆,借了几本谱子回来。然后呢,在楼下烧水沏茶。我其实不太经常喝茶,一喝则看世界的目光和心情俱变。且就着巴赫喝一回吧。
倒上热茶,从盲管风琴家瓦尔哈演奏的《帕萨卡里亚》开始喝。在加州借过一张CD,五个版本的这首曲子,钢琴弦乐管风琴轮番上阵,那时我不懂管风琴,只喜欢钢琴和乐队版。现在,好象知道一点点管风琴了。脚键盘低低唱出温柔而庄严的主题的时候,就觉得那是我,正轻轻揉搓着自己的心。在我听过的版本里,好象只有瓦尔哈给开头用脚演奏的主题选择了这样单薄然而沧桑的音色。那缓慢的主题象船桨一下下插到水深处,推动音乐前进。当它止住在一个最低音的时候,又象往海里稳稳地抛下一颗锚。据说瓦尔哈的母亲和妻子在钢琴上分别为他奏出各声部,他一点点记忆,组合。这其中有多少别人永远不得而知的劳苦?这样想来,这热烈绚烂的琴声里便添了些凄清的感觉,超尘的向往和人世里的苦痛融成一片苍凉。巴赫,喝杯我沏的茶吧。主题再次出现,这时双手已经不甘寂寞,以妩媚的附点追随。再后来,它们一起攀升,执着地变得眼花缭乱。你得拨开迷雾,才能跟上依然由脚演奏出的主题。三条声线争抢到白热化的当口,蓦地消散了,只有一个声音用两手连接着奏出。声音换成最稀薄的一种,音色象钟鸣,亮度象焰火。然后它又变得层峦迭嶂、繁华如锦。接下来是主题和赋格,平直处象路,深邃处象大河。这个巴赫正是那个写了小提琴曲《恰空》的人,创造出一个迷人的乌托邦引诱着人的灵魂。听音乐是需要勇气的,你把自己的情感交出去,任它给喂养得茁壮而陌生,这中间会有多少孤独和挣扎。当这音乐牵动着血液在体内翻滚的时候,我得慢慢喝下茶杯里的风暴,在这股滔滔热力的支持下才有勇气跟它面对面。
其实巴赫的音乐也不过是些音乐而已,一些真挚、柔和而纯净的音乐,它们不是神启,而是来自工匠之巧手的艺术品,非但不容易让人冲动和狂热,而且要求人先以忍耐之心对待那些繁杂的复调。可它们为什么突然长得这么高,长成了天空和世界,成为我的心情和眼睛呢?
窗外,风起风落,白云行行止止。树梢轻轻颤抖,象挥动着巴赫的康塔塔。我曾经好多次默默凝望这座寒冷寂寞的小城的清晨和黄昏,看巴赫的音乐怎样跟树和云对话。据史怀哲的<巴赫>所记,巴赫虽然有时在人前显得倨傲,实际极为谦逊,而且,似乎不曾想到为了自己的作品多获得些声名或演出机会力争什么。可这个人掩盖了多少内心的浪漫和冲动呀。“歌柳繁华”、“温柔富贵”,他的音乐里都有,却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接过一杯苦茶,同情地听别人的寂寞低吟,跟人一
道 "以乐韬忧"。
阳光映着高高的玻璃杯里橙色的残茶,我放入另一张唱片,高尔维演奏的巴赫长笛奏鸣曲。那是BWV1030的第一乐章。十六分跟八分音符连成的一串音牵着跟细长的主题颤动,猛地撩起一个世界。那是加州的阳光,这里的雪,清澈而美艳,冷暖则品者自知。旋律常常一下子跳到五度或八度之外,善解人意地站到我期待的地方去。这甘果般的声音足能把苦茶冲甜。他真的是一个"伟大的音乐家"么?我不喜欢"伟大"两字,固执地认为此语专供没有爱的时候使用。此刻,笛中有情深千尺,我觉得巴赫的温度如脚印中的草籽,茶杯里的阳光。
我听音乐的胃口一向小小,通常半个小时就够了。可今天有茶鼓勇,居然又听了古尔德跟小提琴家罗斯的巴赫钢琴小提琴奏鸣曲。我对古尔德的兴趣主要倒不是他的声部的明晰---能做到这一点的钢琴家不少----我喜欢那"古尔德牌"分句,那奇妙的节奏感里流露出"无欲则刚"的自信,漫不经心地把句子收拾停匀。
我甚至又听了巴赫的一部合唱曲。
时光汨汨,音乐滔滔。无论巴赫有多么深湛宽广,此刻他就是我的一个湿润的下午,一杯橙色的茶。晚上,本来我要去看一场舞蹈演出,可是突然决定把它取消。够了,下午有巴赫为伴,我该感谢上天,不必贪得无厌。也许,跟巴赫痛快地共度一个下午之后,我该远离他静默几天,任那音乐"暗随流水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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