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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 房

文:老马

 

“我记得你。只有你问过我钢琴在哪里。”嗓音沙哑的美国人帕特微笑这冲我挤挤眼。那是个被大雪从上到下浸透的夜晚,雪塞住了路,我从车窗里什么也看不见,寸步难行,只好在路中间停车。幸亏在体育馆工作的帕特帮了我。他说认出我来了,因为我头一次去体育馆弹琴的时候,是他拖着有残疾的腿,领我找到琴的。“你想弹多久就弹多久。”那天他也是这么笑着,挤挤眼睛。眼下,坐在这个好心人温暖的车里(里面的收音机正播舒伯特的奏鸣曲),我松口气,看着清冷澄澈的夜空。音乐飞升在天上,拥着雪光反射,狂欢。从此,我的关于音乐的记忆又多一种颜色的了。

我们学校有座精致的小楼,里面不仅有音乐厅,还有供音乐系学生练琴的琴房。我不是音乐系的,不过偶而听场音乐会,从琴房门口路过,听他们弹琴,我不由激动起来。在零星飘出的萧邦音乐里,游荡着的空气颗粒撞在音符上,折射成别的色彩。花非花,雾非雾呵。这里是故乡还是梦乡呢。瞬间,昔日音乐学院琴房里的记忆又烫又潮地涌进眼睛。想起弹克莱门第奏鸣曲时,我好奇地偷偷瞥着老师在墙上贴的钢琴家照片,还有坐在琴上的绒毛熊。“这一段还要慢练。别弹那么响。你听,应该这么甜美。”老师指着谱子上的表情符号说,然后示范了一下。远处,有人弹莫什科夫斯基的练习曲。这些音乐,都不会出现在音乐厅里,只有在琴房---一个从错误,重复和中断之中缓慢而痛苦地孕育出音乐的地方,才能窥视到舞台的辉煌后的“私秘”。

我现在的琴房是体育馆里那间巨大的练功厅。修舞蹈课的女孩们都在这里练功,有时还能听见旁边篮球馆里砰砰的球响。有架旧钢琴,看书看烦了我就去弹。老想弹舒伯特的连得勒舞曲,老下不了决心。没关系,我的CD里有史纳贝尔,肯普夫的舒伯特,在雪后黄昏的夕阳下,他们会陪我仰望好看的天光,轻唱着祈祷。只弹莫扎特也行,重要的是,硬硬的琴键打在指尖的瞬间,我象被催眠了似的,一下子就沉在母语述说的回忆里了。有时,几个跳舞的女孩在旁边听我弹琴,我只能笑笑算作打招呼,却一句英语说不出,实在已经被母语的感觉淹没了。只有在亲手操练音乐,让琴声同时撞击着肉体和心灵的时候才有此效果。原来音乐收藏着所有故园亲人的气息和声响,包容着母语的色彩和韵律,(我还听见,一簇簇汉语意象在方块字间寂寞地游走,拖着诗意的足音),那些连着彼时茶香天色的思绪顺着中文的脉络生成一块巨大的琥珀,矗立在我足前,挡住了空气里飘来飘去的英语。

我的另一间"琴房"是当地一家教堂。我的朋友住教堂地下室,没人做礼拜时我就从她家穿过,去教堂弹琴。我弹莫扎特的奏鸣曲K570。德·拉罗查在唱片里把它弹得那么雍容恬静,又有点忧伤和悲悯的味道。与其说是单纯,倒不如说是深厚。真是个懂莫扎特的人。听了这张CD,我决定弹这首曲子。琴的左侧,对着一扇彩色玻璃,把阳光滤进来。整个教堂就象一只剔透的水晶盒,怀着无限的宽容和隐忍听我弹莫扎特,听我的错音和嗫嚅的旋律,听我心里的千种滋味。音乐以永恒的耐心相伴,陪我从钢琴老师的家走进考级的教室,直到飘洋过海,来到这个地方沐浴着神灵的魅影--他们的上帝,我的莫扎特。

生涩的琴声如同疏淡的桨声灯影,漂泊在记忆之河里。我常想,音乐在人心里的效果常常是幻想加回忆,我的幻想加我们的回忆。每个日子都想变成回忆,于是,对这个世界的种种体验就这么蜂拥而至,把单纯的声音变得幽暗,神秘,难以言说。

可我现在听音乐弹琴的时间越来越少。好在,哪怕一年只听一次音乐,生活仍然是由音乐组成的。而琴房,在我心里是一个象征,它是个只有青春作伴而没有观众和喝采的地方,只管把岁月用辛苦,失望和幻想锤炼在声音里,在翻来覆去的音阶中谱写着难忘的成长之歌,面对着谱纸上的园林羞涩地阅读自己和周围的世界,将寂寞无声地化成忍耐和期待。留在那里的记忆,比别处的更湿润丰盈,一经触及便潺潺而发。我把自己多少年来的生活轨迹,想成从这间琴房到那间的路。在那些松软地填补在音乐之间的日子里,我慢慢走熟了家周围的平坦小道,看惯了山峦和积雪,有时会报怨世界的单调平板,总超不出这些琐碎的内容。但是在某些瞬间,一个个日子在音乐里一下子化开,飞翔,才突然凸现出生命和音乐的浩渺。我们在琴房里经历的幻想和悲哀,原来是日复一日地为将至的音乐酝酿色彩,雕镂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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