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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以后,我才慢慢学会尊敬他。
于是,我在网上查阅了很多有关他的资料,又收集了他的几种中、英译本。每晚临睡前,都从书架上的《安徒生童话全集》中抽出一册,随便翻到一页,就能看下去。那隽永而略含忧郁的文字细雨般拂过眼睛,就象肖邦夜曲给我的感受。
“在一个豌豆荚里有五粒豆,它们是绿的,豌豆荚也是绿的,于是它们便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绿的,这也完全正确!(《一个豌豆荚里的五粒豆》)”“猫儿出来了,它确实是在舔着阳光,舔着它的爪子上的阳光。(《一个故事》)”类似这些被童心和诗趣调和出来的幽默俯拾即是,但他远远不止于此。他在童话中倾诉艺术理想。他还写了那么多凄美的故事。讲到主人公的悲惨结局,他的笔却突然松弛下来,变得轻快天真:“四周都是光彩和玫瑰,是啊,这些色彩和花自己又展开成为一片,气味好闻极了。他感觉到一种特别美的苹果香味,他看见那是一棵盛开花朵的苹果树。他和莫莉种下的。”(《老光棍汉的睡帽》)那是孤苦的老光棍汉临死的情景。假如读者知道安徒生是个虔诚的教徒,会想到苦命人的隐忍在他眼中是多么意味深长;假如你对此无法认同,就让我们一道把他的童话当作激昂的诗篇吧!
出身贫寒的安徒生很丑陋,14岁时,妈妈让他当裁缝,可他一心梦想演戏,搭车去了城里。人们笑他神经不正常。其实他敏感极了,敏感的人大多易受伤害,但他又是一个真正的劳动者,什么都能忍。终于有好心人肯帮他一把(他一定永远记得他们,因为在他后来的童话里,描绘了那么多善良的形象),提供给他机会,又渐渐发现他不适合演戏。17岁,总算能好好读书了--又瘦又高又佝偻的安徒生跟10来岁的孩子们坐在一起……
他还想当作家呢。一个人如果真能成为作家,谁也挡不住。在漫长岁月里,他写过很多诗,很多剧本、童话和游记,曾遭到很多拒绝。终于有出版商肯要他的作品了,他渐渐有了名气。在文学国度里如鱼得水的安徒生在生活中一直艰难而扎实地奋斗着。他还写了很多动人的情诗,有一首叫《两只棕色的眼睛》:“在我看到的那两只棕色的眼睛里/有我的家园,我的世界。”但这个富有激情和浪漫幻想的人活了70年,没有结婚。这就是他的生活,朴素,而又象一首淡雅的散文诗,背景是黯然神伤的乐曲,以及蜡笔画的的天空,飘着斜风冷雨。有些童话有他自己的影子,除了最有名的《丑小鸭》,还有《幸运的贝儿》等等,没有曲折的情节,甚至叙事流于迂回平淡,就象断断续续的自语,寻常的机智和热情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但细细品味,我觉得他此时对笔下的人物正饱含温存和疼爱,又仿佛用一双柔软体贴的手在遮掩伤口。真是个尝过生活百味的人。
安徒生令人不可思议。人们年轻的时候,内心不时有些幻想闪着蓝光、抖着羽毛骄傲地飞来,让人特别想倾诉。年纪稍长,这些美好的情意却常常被现实嘲弄地敲碎,想象力也随之萎缩。可是安徒生受过多少冷眼和嘲弄?他曾遍游欧洲,阅历丰富,饱经风霜,经受过多少回“敲击”?而他的梦想是一种神奇的彩色晶体,即使被敲碎了,每一个碎片都顽强地长成了新的梦想,更美丽,更有光泽。他写童话的时间长达37载,直至风烛残年。中年后的作品虽然风格有变化,写了很多表现穷人生活的故事,笔调沉郁而意味深长,几乎令孩子们无法理解,但总的说来幻想不曾休止。一个人的“童心”,真有这样旺盛的生命力么?
童年虽然属于孩子,而我们小时候,何尝懂得它意味着什么。长大后,偶然一脚陷进回忆,才突然有种类似“乡愁”的感受闯进意识,让人记起儿时。这样的回忆又是脆弱的,也许稍纵即逝。然而安徒生的世界却奇迹般地柔韧,能容他整个生命在其中栖息,扬拔。究竟是他的童心升华为诗心,因而格外博大呢,还是他本来就是个诗人,有着莫扎特式的灵气和纯真,只是借童话来盛放诗情?
我只能这样看安徒生:他的“童话”主要是给富有耐心的成年人写的,具有诗的质地,读来如嚼冰雪中的糖果。他是个当之无愧的文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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