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周末是狂欢的时候，到处都在开PARTY，据说再忙的教授也要和家人共享休闲的，连机房里总是不停吵吵嚷嚷的金发小子们都跑光了。清静固然难得，却又有点寂寞，我不由孤零零地走到窗前。工程楼前矗立着富兰克林雕塑，白天，西部的太阳亮晶晶地烙在他额头上，此刻，他也仿佛望着草坪上或坐或躺的青年男女想心事。溜回租住的公寓，室友都不在，原来正是我听音乐的黄金时刻。从国内带来了许多古典音乐的CD，与其说当初一张张地收藏起它们，倒不如说每一张都珍藏着一段留在太平洋那边的记忆和激情，让一种"顺着音乐的方向生活"的幻觉温热而轻快地拂过我的脸庞。沉浸其中时，总有"梦里不知身是客"的之感，直到依稀听见窗外一声"HELLO"，才恍然觉得如今听音乐或敲汉字的"一晌贪欢"是一种怎样的奢侈。

周末之夜闹中取静，我就这样给自己开了个PARTY，只邀请他一个人。

我一直偏爱他的室内乐作品，永远听不厌E大调钢琴三重奏(D.929)和"三首钢琴小曲"(D.946)，总不由猜测那是不是他最后的作品。因为这两部作品中的美简直近似子规啼血般的凄艳，让人想起"可堪孤馆避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这样的诗句。在国内曾梦想读到它们的谱子，来美后终于如愿以偿，借来了所有的乐谱对照着听，并查到了写作年代---果然已近大限了。E大调钢琴三重奏的第二乐章是我的最爱，尤其是那飘逸的附点音符和双音，简直是从人类想象所能及的最远端降临的。大提琴包裹着钢琴深情地唱出胸腔里的歌，一片“草暖云昏”般的陶然。而那三首钢琴小曲，头一次听布伦德尔弹时，发现他竟以那么刚毅热烈的风格处理这部素来独具冷花寒露之风的晚期作品，先有点意外，继而，却为这位演奏大师全身心为音乐注入的活力感动--那大概是要用不带烟火气的美丽直面冰冷尘世的果决。他把八度弹得多华丽！今晚听来，几乎能感觉到"夜光"闪烁在视觉和听觉之间，亮丽的旋律的底色表面是一片阴郁与哀伤，而深处竟是葡萄美酒的柔波荡漾着和星光相辉映的融融之乐！我想，发光的正是"才华"这种不能被悲哀和绝望遮掩住的的东西。在给朋友们的信里，舒伯特常常倾诉自己的不幸。的确，作为稀世之天才，他的早期生活还过得去，没有引来注目，倒也自得其乐地过着“双重生活”--外表羞怯保守，可是在自己的内心的音乐中饱享了天堂之乐。26岁后，却实在是一片惨淡。经济困窘，身体虚弱不说，仅仅去世前一两年才赢得了一些有限的声誉，即使是最亲密也最有音乐修养的朋友也不能完全理解他。在舒伯特最后与出版商的若干封通信中，我们读到他为卖掉那首三重奏和一些其他的作品，是怎么吃力地跟人家讨价还价的。最后，他只求尽快印出来。即便如此，在去世以前的病痛折磨之中，还是没有看到作品的出版。不知他生前是否也曾被名利困扰，但他肯定也希望得到承认，有稳定的收入，至少，希望有知音。然而在这些起码的要求都不能被满足之际，他那"不合时宜"的灵感仍熊熊燃烧着，常常从清晨写作到第二天凌晨。这有什么奇怪呢，中国古人就把"思而不歌"和"饥而不食"相提并论。“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歌唱。而当我歌唱爱的时候，爱就成了痛苦，当我歌唱痛苦的时候，痛苦就成了爱。”他就这样在爱和痛苦间漂泊，常常把忧伤编织成美丽交还给我们。在他开口歌唱的时候，整个世界---所有他所见识过的欢愉，幻想，悲哀，奢华和留恋都温顺地走了进来，容光焕发地簇拥着他，沿着韵脚化进了他血肉之中。他甚至不用"调动"什么，只须侧身其间即可。在斗室里忘情，这个宇宙就都是他的了。

我靠着床头坐在地毯上，不停听下去，三重奏，四重奏，五重奏，即兴曲，音乐瞬间。街上不时有汽车聒噪,我居然觉不出讨厌，反而感到那也应该是舒伯特的世界的一部分。在给出版商的信中，舒伯特这样说那首三重奏：“它不是献给某个人的馈赠。而所有能从中发现美的人，都是它的主人。”远离故乡，今夜我与舒伯特的音乐携手走了一程后，不由与他相对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