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读丹纳的《艺术哲学》，其中关于古希腊人的描述使我钦羡不已。爱琴海清癯的小小岛国上生息着体魄健美的民族，他们崇尚朴素、聪明、节制、均衡，无论苏格拉底那样的大哲还是无名小民，在我心中几乎都成了美的偶像，让我久久为之失魂落魄，梦想着亲自触摸那凝固在青铜与石块上的安详与智慧，遥望碧海青天连成的蔚蓝。

种种关于古典的想象就这样在脑海里扎根，变成“真实”的记忆，以至于听古典音乐时，常有“怀旧”的感觉。比如，塔蒂尼的小提琴奏鸣曲让我感觉到了芳草、醇酒与美人的气息，一丝甜蜜和慵懒顿时缠绵在心头；而听亨德尔的大协奏曲作品6之2,小提琴组明媚的声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慢慢渗进胸腔深处，我恨不得一脚踩住它，顺着谱子一直走回到久违的田园里。

唱片说明书上，作曲家手稿的照片也令我心动。那些笔迹看上去暗淡而潦草，而诗心墨痕间浸润着历史的体温，驰骋着原始的激情。不过，我承认自己尽管对历史深怀敬意，但不大可能甘心放弃跟计算机作伴的日子，回到遥远的彼时。科学不发达的古代，人们该有怎样的苦痛？从古典音乐里，我们却无法知道。也许，我所倾心的莫扎特，并不是那个跟世俗的烦恼纠缠、奋争了一生的人，而是被时光洗去人间烟火气、在音乐和谱纸上完美如神、装在精美的CD唱片中，让音乐杂志和乐迷作为无穷谈资的莫扎特。我听到的古典音乐，是在现代都市脏兮兮的天空下、从窗外汽车喇叭声的缝隙里努力凸现出来的。然而历史是条奔腾的河，你无法踏入彼时的波涛，古典不仅仅是一种语汇或风格，更是一种生存状态，一种世界观。惭愧之余我有点困惑：既已远离古典的脉搏，为什么我和朋友们仍然九死不悔地热爱古典音乐？仅仅因为它们很悦耳，或者是出于一种“恋旧”的心情吗？

在我疲惫或浮躁的时候，巴赫常常及时降临。他一生反复吟咏对上帝的虔诚。在他的音乐面前，“高雅”之类的形容显得无力而做作。以世俗的耳朵，我听到的是一个普通人的向往，又朴素又执着，又庄重又快乐。奇怪，“向往”一词容易让人焦急，巴赫却使我立刻静下来。他坐在洒满月光的教堂里，坚定地等待清晨，心无尘滓。谁也不怀疑，他会等来阳光。在《d小调古钢琴与弦乐协奏曲》（BWV1052）中，无论主题变幻出巴罗克建筑的飞升感还是安详如梦，拨弦古钢琴一直在下方奏着不倦的数字低音。我专注于古钢琴清澈见底的声音，觉得它是一弯从雪山奔向云天尽头的浅浅溪流，沿途滴到我心中一小匙水。它怀着无休的热情聆听寂寞的回声，已经鸣响几百年了。我观察它的神色，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渴望。我们立刻有了血脉之缘。

好吧，既然他如此笃信，我也不再怀疑，古典对于现代意味着什么。自古人们就向健康、和谐、永恒、光明庄严地祈祷，那种虔诚象基因一般扎根在血统里。既然生而为人，既然还有尊严，就不应忘却。这绵延的理想在巴赫那里叫做“上帝”，在贝多芬那里叫做“秩序”，流转到今天普通人的心田，有一部分就是工业文明笼罩下，唤起乡愁的“古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