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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圣湖

- 喀 什 -

平静的日子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很久以来,一直觉着这话说得有点问题,因为我一直认为人们所患的各种疾病,特别是癌症,大多数都是因为人们长期的不良生活慢慢地积累所导致的,并不是一日之功、一时之因。然而,若把这句话用在我的伤势上,却是再贴切不过了!骨头的碎裂,几乎就是在如山倒的瞬间完成的,而断骨的再度接合,却得花费漫长的日夜。

在车祸的瞬间里,我几近丧失了双腿的全部功能,身体从一个成人世界完全退回到婴儿时代。在成功的手术后,我得想尽一切办法,用最短、最快的时间,逐步恢复曲腿、抬腿、坐立、站立、拄拐行走、徒手行走、转身、上楼梯、下楼梯、跑步、跳跃、下蹲这一系列基本动作,直到完全能够恢复剧烈的网球运动,用数月、甚至一到两年的时间,再度完成以前历经三十三年所走过的一切。

在这种养伤百日、养骨千日的时刻,着急是一点用都没有的,毕竟骨头的生长是最为缓慢的,何况,X光片子中显示的断骨接合缝隙又是那么多、那么宽,所以,平心静气比什么都更显得重要。谢天谢地,上苍已经赋予我坦然从容的处世心态,我不知道,究竟是藏区的神山圣湖给了我坦然?还是勃拉姆斯、布鲁克纳的宏篇交响给了从容?

在十二医院外二科的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空间里,每天的病房生活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日复一日地重复起完全相同的康复轨迹:早上天一亮准时醒来,等值夜班护士给我打完骨泰针后,立即坐到床沿上练习前后摆动小腿,接着便是洗脸、刷牙、吃早饭、吃药,等大夫和护士们分别查完房,接着又开始练习曲腿、抬腿、摆腿,一直练到护士们过来给我输液,边输液、边看书读报、边折腾双腿,等输完上午的两三瓶液体,已是午饭时间,吃完医院食堂的病号饭、喝完门口小店的营养肉骨头汤,便开始午间休息,两个小时后,再接着输下午的几瓶液体,同时在床上继续重复上午的活动内容,等输完这几瓶液体,差不多已是晚餐时间,同样是食堂的饭菜和小店的肉汤,吃完晚饭,如果没有输液安排,就是听广播、陪室友聊天或下棋什么的,晚十一点,准时熄灯,享受完小雷姐妹们温柔的腿部按摩,便开始闭目养神,等待着又一天的到来。当然,每日里,坚持不断的,还有弟弟的电话、余超的电话、ECHO的电话、周老师的短信。。。

在这种平静得如出一辙的雷同日子里,唯一的变故恐怕就是身边几位同室病友的变化了。

当我手术后刚搬进这个三人小房间时,首先陪同我的是两位体格强壮的士官小伙子,他们俩都是来自于南疆军区的野战部队,虽然葛医生说这两位士官兄弟都是来外二科泡病号的,但他们的身体确实还是有点小毛病的,好象还都是腰部脊椎骨的问题。葛医生也是他们的主治大夫,安排他们两个轻病号与我同住,目的就是希望他们哥俩能协助护士们,尽量地给予我一些必要的帮助。葛医生曾当着他们俩的面跟我说,他已经给他们哥俩下了“命令”,如果以后有什么得罪我的地方,就告诉他,他有办法对他们实行“惩罚”。

葛医生的话当然是开玩笑了,然而这哥俩一开始确实也给了我很多很多的无私帮助。每次麻烦之极的“方便运动”,托举的动作几乎都少不了他哥俩,打饭的时候,他们也都抢着先把我的饭给盛上。特别是那位嘴上成天都爱哼唱“金色的阳光照边疆”的小伙子,在我弟弟刚走的那几天,每当夜里我疼痛得无法忍受的时候,他就会起床,默默地过来帮我轻轻地揉搓双腿,让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忘的夜晚。在我可以轻松地坐到床沿上的时候,也是这位“金色阳光照边疆”小伙子帮我第一次用热水给泡烫了双脚,当时那叫一个舒服啊!我永远也望不了这个难忘的镜头:朴实的小伙子静静地低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用双手将我双脚上厚积的垢皮给一层一层地撮了下来。。。

这两个士官小伙子差不多都是二十六七岁的年纪,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可能是常年在缺乏异性的野战部队里给憋屈坏了,现在身边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天使般的漂亮妹妹,精神状态自然都表现得非比寻常。果然,我弟弟刚走没几天,我便觉察到了他们各自的最新动向,每天晚上熄灯后,他们俩都会躺在床上不停地用手机发短信,短信报警声能一直持续深夜一两点。很快地,他们便将各自的爱恋对象都告诉了我,一个是外二科的在编护士,一个是家住十二医院、曾在外二科实习过的护士。之所以要告诉我这个旁观者,是因为他们俩都迫切需要我的帮助,因为两个女孩子都是中专以上文化,而他们哥俩差不多都是初中毕业的水平,肚子里的那些词汇和语句没几天就都给发光了,于是接下来的每一个黑夜里,我一边忍受着双腿的疼痛,一边笑着帮他们哥俩分析解释女孩子们短信中表达的含义,然后再一字一句地帮他们组织回复的内容,让他们听写着发送出去。这事虽然有趣,但有时也让我挺为难的,因为我的造句不能随心所欲,短信内容不仅得符合他们的身份,而且还得与他们的文化水平相吻合,否则心细的女孩子们很快就会觉察出来(只要她们没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短信高潮过去后,哥俩纷纷开始了真格的行动,频频地与女孩子们约会了起来,只要轮到这两个女孩子休息,病房里几乎就很难见到哥俩的身影了。每天看到他们久久归来时一脸的幸福表情,我打心眼里为他们感到高兴。然而,乐极生悲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甜蜜的交往还没到几个星期,哥俩先后遭到了女孩子的拒绝。于是,接下来的黑夜里,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们在床上一支接一支地猛抽着香烟。。。

其实,所有的医院病房都是严禁吸烟的,十二医院外二科的病房也是如此,在我手术后刚住进这个三人小房间时,陈萍护士长就特地关照过这哥俩,不要在房间里抽烟,因为吸烟不仅影响我刀口的恢复,更会影响到骨骼的生长。然而,烟瘾大的人似乎是很难约束自己的,结果,当我弟弟第一次惊异地看到这哥俩居然坐在我身边抽烟的时候,弟弟毫不客气地提醒了他们,让他们务必要遵守医院的规定,并体谅顾及到我的伤情。后来,他们是出去抽烟了几天,然而等我弟弟一走,他们又控制不住自己了,于是,每天早晨护士、护工们过来打扫病房时,几乎都会从他们的床铺下扫出一堆烟头,每看到这些烟屁股,护士们都会严厉地训上他们几句,然而这话对爱抽烟的人来说,恐怕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就不当一回事。而我自己,虽然一向作为禁烟者而痛恨着抽烟,但因为大家成天得生活在一起,而且我还有很多事得给他们添麻烦,所以我一句意见都不能提,只能自己一天一夜地强忍着。

我不知道,这哥俩是不是都把自己失恋的原因给怪罪到外二科其他护士妹妹的头上了,固执地认为她们背后说了什么坏话,因为外二科绝大部分护士对他们俩的印象一直都不好,几乎总把他们两位当成伤病员不老实的典型。不管有没有这回事,这哥俩渐渐地用他们的行动表示了抗议,结果,他们不主动给我打饭了,吃饭时也不帮我摇起床头了,早晚也不主动帮我打洗脸水了,哥俩都跟我严正地申明:“这些事都应该是外二科的护士们干的,我们不会再帮她们干了,你还是喊她们吧。”绝大部分性格温柔的护士见他们俩这样,也几乎不多说什么,过来默默地就帮我做起事来。可有一天,轮到张晓玲妹妹值夜班了,早晨她一听到大厨子师傅还在走廊里吆喝着“32床怎么还不打饭?”她赶紧跑进到我们病房,一看这哥俩正自顾自地吃着早饭,气得她劈头盖脸地对他俩就是一顿臭骂,本来他们之间就相互有着很大成见,这一骂可不得了,骂得他哥俩还没等医生护士们过来查房就都跑出去了。结果,陈萍护士长带着姐妹们过来查房时,神色凝重地向我打听起具体的情况来,只听得她身边的其它护士们纷纷数落起这哥俩的种种不是,我只是无奈而平静地对她们说:“其它事我都可以忍受,现在我唯一不能忍受的,是这哥俩一直在房间里抽烟,而现在几乎是通宵地抽烟,浓重而呛鼻的烟味熏得我浑身难受,晚上头捂着被子都不成,早上起床时,你们过来给我们开窗通风,都说我们房间烟味很重,而那时我的鼻子已经闻不出一丝烟味了!”听了我的“控诉”,陈萍护士长果断地跟我说:“你怎么不早说,你就放心好了,我会处理好这事的。”

结果,原以为陈萍护士长会对这哥俩进行“批评教育”,谁知我当天上午被推出去例行检查后,回到病房时竟意外地发现:这哥俩已经给搬出去了,他们的病床上,已经住上了两位陌生的面孔。陈萍特地过来告诉我,她已经让他们俩搬回大病房去了,现在跟我做伴的,是两位从不抽烟、而且是真正受伤的军人。面对医院的安排,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了,何况人家一切确实都是在为我着想。

新搬进来的两位军人,年龄也都远比我小很多。年纪稍大一点的这位是乌鲁木齐省军区机关的干部,下来喀什锻炼,走路时不小心撞上了墙角,将一个腿关节给撞坏了。年纪小一点的是位孩子般的战士,从帕米尔高原下来的,说是骑马巡逻时,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结果将一条胳膊的一根细骨头给摔断成三截,刚刚动完手术,我回屋子的时候,一个中年妇女正陪坐在他床边,见我就说:“还是你这小屋子好,清静,他原先住的那个大屋子实在太吵,而且还有很多人在房间里抽烟。”待我仔细一问,原来这位胳膊受伤的战士名叫李小红,甘肃人,陪同她的中年妇女是他的亲姨妈,他的姨夫也在喀什的部队工作,而且,他还有个亲姐姐也在喀什城里打工。

身边有了一位真正同病相怜的战友,真是一件很让人欣慰的事。跟我一样,李小红胳膊受伤后,他也一直满着甘肃老家的父母亲,为的就是不让他们难过、担心,所有的操劳都留给了他的姐姐和姨妈,她们两位每天轮流着过来医院精心照顾他。小红就是在搬进我房间的头一天动的手术,所以,他的术后恢复,一直处在我的密切关注下。可能是因为他术后采用了石膏固定,结果头几天,他的胳膊肿胀得很厉害,石膏外的那只手红肿得就跟紫茄子似的,着实令他难受了好多天,等他夜里疼得难忍的时候,我少不了以过来人的口气给了他很多安慰。也是奇怪,小红虽然年纪比我小十多岁,伤势也远没我严重,但他胳膊上的刀口迟迟不能愈合彻底,一直持续了将近半个月,他的主治大夫才敢帮他拆了线,而那时,他弯曲的胳膊早已经僵硬得不能伸开了。不过小红的境遇还算是好的,他的另一位帕米尔高原战友,小腿骨受伤动了手术,比小红早住进外二科的,结果小红的刀口却在他前面愈合了,都快一个多月了,那战士腿上的刀口依旧没能彻底愈合,依然在不断地往外渗着浓血。面对我的不解疑惑,葛大夫和陈萍他们告诉了我两个可能的原因,一是战士们常年戍守高原,长期的缺氧环境,长期地食用不新鲜的食物,已经严重地损伤了他们的体质,二是部队有规定,官兵们按不同的级别用不同的药,战士们的治疗过程中往往得不到最好的药,所以,战士们的刀口自然恢复得很慢了,而相比于我的治疗,本来我就是团职的文职干部,再加上全部医疗费将有保险公司承担,所以外二科一直都在给我用他们科里最好的药,结果,我的刀口自然恢复得很快了。

听说我不久前刚去过帕米尔高原,而且很为那里激动,小红感到特别高兴,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陆续地跟我讲了很多很多有关帕米尔高原和他们连队的故事。小红神秘地告诉我,别看帕米尔高原除了雪山和冰川,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可在他们战士眼里,山上几乎到处都是宝,而且还都是真正的宝,在这些众多的“宝”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雪莲花和宝石。小红说,每逢雪莲花盛开的季节,他们都会采收很多很多的雪莲花,然后晒干了寄回老家去,每次都是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回寄。至于宝石,小红说,出门巡逻时,只要留点神,边境上到处都能拣拾到漂亮的红宝石和蓝宝石,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拣拾了一大口袋各种各样的宝石,平常也没想着其它什么的,只是留在身边当弹子玩儿。小红还开玩笑地跟我说,早知道这次能住院碰到我,就顺手捎带几颗漂亮的石子下山送我玩儿了。

小红在帕米尔高原上,是班里的班长,据说他这次骑马受伤,也是因为带一个新战士,两人同骑一匹马出巡,他坐在前面,结果马失前蹄的时候,他本能地保护着被压到了那个新战士的下面,结果那个战士一点都没受伤,而他自己却不幸骨折了。如今在我们这个病房里,相比之下,小红是行动最自如的一个,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也成了我们的班长,虽然只有右胳膊能动,但他却主动承担了照顾我们俩的工作,不仅抢着先帮我打饭、帮我摇床头,还主动用一只手忽悠忽悠地为我们用脸盆取水、倒水,闲暇时还吊着疼痛的胳膊陪我下象棋打发时间。

小红的意志力也是坚强的,任凭胳膊舯得跟气球似的,也没见疼得哭过一声。有趣的时,他的一位在喀什工作的老战友,一天夜里过来探望他时,却躺在他的怀里狠狠地痛哭了一回。这个年轻的退伍战士,晚上本来在喀什城里某单位值夜班,因为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就坐车来十二医院探望小红,结果,他摸黑进了小红原先的那个病房,谁知那个病房最近正在改造地下暖气管道,结果他老兄一失足竟吊进了裸露着的地沟里,把那个屋子里的病人都给惊醒了,等终于进我们屋找到李小红后,躺到他的床上就开始号啕大哭:“我这人怎么这么倒霉啊?我今天怎么掉沟里啦?疼死我啦!呜呜呜。。。”同样受惊的小红赶紧起床打开了灯,然后一边安慰着占了他病床的老战友,一边笑呵呵地跟我对望。而我这里,醒来后弄请真相后,也早就乐得不行了。

跟我们同屋的另一个兄弟,也是一位疼得爱哭的人。这位老兄说自己是不久前乌鲁木齐军车大爆炸的直接受害者,因为爆炸,他跟机关的其他同志都下来基层锻炼,老婆孩子都扔在了乌鲁木齐。这次受伤,因为孩子还小,他也没敢让老婆过来陪他。也是奇怪,这位老兄说,自打住进了十二医院,这腿关节竟是越治越疼,疼得他老兄越想越伤心。终于有一天,他实在疼得受不住了,大白天就在床上号啕大哭起来,于是小红赶紧出去帮他找来了主治大夫葛医生,葛医生一进门就先开导起他来:“你哭什么哭?也这么大人了!你看人家32床,两条腿骨头都碎成那样,我们也没见人家哭过一回。”结果,这老兄从此还真的就不敢哭了,不管多么疼,最多也就是难受地哼哼几声而已。

看到我双腿的活动能力越来越强,小红似乎比我自己还要高兴,每天总是变着花样地给我说各种鼓励的话,而我,同样也积极地为他的胳膊鼓舞打气。眼看着我已经能坐在床沿上大幅度摆动小腿,小腿基本已经能够弯过九十度,小红竟给我鼓起了劲:“照这样恢复下去,国庆节前你就该可以下地走路了。”

说到下地走路,这何尝不是我自己最大的心愿啊!然而,关于这点,外二科的大夫们却存在着两派截然不同的意见。张主任回家探亲后,外二科的日常工作由刘副主任负责,每天都由他领着大夫们集体查房,刘副主任同时也是小红的主治大夫,每次过来查完小红的伤情,他都会顺便看看我的情况,并为我的快速恢复感到惊讶和高兴。刘副主任私下里曾不止一次地跟我说,他已经专门查阅了很多相关的资料,说象我这种髓内针固定病人,只要不是疼得很厉害,应该尽早下地活动,越早下地,骨头恢复就会越好,而我现在看起来显然已经很好了,更应该及早地拄着双拐下地走一走。而葛医生认为,我的骨头碎得很厉害,现在最新的片子显示,有很多接合处缝隙依然很大,而且,我大腿里可能依然存在着很多淤血块,50块钱一支的红花油依然每天一支地输入体内,一天都没敢给我停,所以,安全起见,现在还不到下地锻炼的合适机会。毕竟,葛医生是我的主治大夫,而且手术也是他协同张主任做的,我的具体情况他是最清楚的,所以,虽然心里万分地盼望着下地,但行动上还得听主治大夫的安排。

尽管暂时还不能下地,但我时刻都在做着下地前的各项准备工作。护理部主任几次来病房,都谆谆告诫我说,长期卧床的病人,头一回站立时,都会头晕目眩,她让我一定得注意加强上身的锻炼,只有保持住上身的强健,才能减轻、避免第一次站立的晕眩。于是,每天除了继续锻炼双腿,我的床上运动也逐步加重了上身的锻炼内容,抬胳膊、扩胸、扭腰、扭脖子什么的,也开始练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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