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一走，我的饮食起居便又全部都由外二科的护士妹妹们承担了起来。

除去那位已经去乌鲁木齐学习、从未见过面的护士长，十二医院外二科一共有十三位护士。在这十三位白衣天使中，只有陈萍和古丽努儿等少数几个护士属于十二医院的正式干部编制，剩下的一多半差不多都是地方的合同护士。

四川妹子小雷，是合同护士中的一位，除了维族大姐古丽努儿，姐妹中可能就数她的年龄最大了。小雷妹妹的个子不高，圆圆的脸上始终挂着淳朴的笑容，因为她有个姑姑在喀什，自打从四川的卫校毕业后，她就不远万里地来到了喀什，在十二医院一干就是六七年。从我第一天住进十二医院、第一次见到小雷妹妹时，就觉着她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完全可以放心托付的善良姑娘。结果几天接触下来，我发现小雷妹妹竟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善解人意，在我手术前牵引的那些日子里，只要有空，她都会主动来到治疗室帮我按摩按摩双脚、陪我聊聊天，并主动帮我将一些换洗下来的衣服拿回她宿舍，给我洗净、晾干、叠好之后再拿回来。弟弟来喀什的这些日子里，他也深刻体验到了小雷护士的热情和善良，于是临回南京前，弟弟也专门请求了小雷护士，把我的一些日常起居郑重地托付给了她。结果，弟弟走后，小雷妹妹几乎承担了我所有常规护理外的事务，换洗衣服、买东西、去邮局取包裹、洗脚洗头、整理杂物，一切都照顾得井井有条。有时她即使轮到自己休息的日子，也会特地抽空跑来病房问寒问暖，帮我活动活动双腿、按摩按摩日渐萎缩的肌肉。特别是我弟弟刚离开的那些日子，一到夜晚熄灯后，我的双腿就会疼得异常难受，这时也只有人为地进行大腿按摩，方能减缓一点痛苦，那些日子里，只要了轮到小雷值夜班，她都会在忙完一切工作后，专门过来帮我轻轻地按摩上半个小时，直到我的疼痛彻底减缓为止。。。看着小雷姑娘无微不至的坦诚关怀，我时常在想：如果我有一个亲妹妹，也未必能做到她这样啊！后来有一天下午，当小雷妹妹过来帮我洗头时，洗着洗着，我竟动情对她说：“小雷，我只有三个姐姐，没有妹妹，要不我认你做个干妹妹吧？”小雷姑娘一听我说，竟高兴而又爽快地答应了：“好啊！那我就认下你这个干哥哥了！” 其实我这个干妹妹，不仅光对我一个人好，她对所有的人也一直都很好。在所有伤病员中，小雷护士的口碑一直是最好的，而在所有护士中，她的人缘始终也是最好的，每逢别的护士有急事需要请假时，她们几乎都会请求小雷替她们临时代班，结果我也就跟着享受了好多次额外的按摩治疗。

代理护士长陈萍妹妹，是外二科最漂亮的一位护士（可能也是十二医院最漂亮的一位军人），同时也是最“厉害”的一位护士，她不仅领导着外二科的护士、护工，还得主管所有的病人，而这里有很多病人都是从各基地过来泡病号的年轻战士，在这里表现得比较自由散漫，所以护士长不表现得厉害点还真管束不住他们。然而不管如何厉害，陈萍护士长却从未给过我一个难看的脸色，她给我的笑容总是迷人而让人心安的，有时候，明明听她在走廊外面刚刚训完别人，等转身一进我的房间，脸上却总是明朗而又灿烂的。每天早晨，当她带着一群护士进来查房时，进门后总是一句同样的甜美至极的问候：“你今天怎么样啊？”也是奇怪，只要一听到她这句动人的问候，甭管多疼的腿，立马疼痛就会减轻一半。对于我这个特殊的伤员，陈萍护士长总是有求必应，而且身为护士长，她几乎一点架子都没有，在我牵引以及刚动完手术后的那些日子里，我自己一直是无法独立完成大解的，都得别人帮我插手，有好多次，都是陈萍她亲自过来帮我解决难堪之事，令我备感惭愧而感动。

杜霞妹妹是我来十二医院后见到的第一位护士，她的年龄与小雷相仿，也是从内地过来的合同护士。杜霞妹妹身材高挑而清瘦，虽然脸上一直不苟言笑，但就跟小雷一样，同样一眼就能让人感觉出她的朴实和善良来。除了小雷和陈萍，接下来就数她最令我放心托付了，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找到她们三位中的任何一位，再大的困难都会迎韧而解。只要轮到杜霞妹妹值夜班，一到洗漱的时间，她总会及时地第一个来到我房间，帮我打来热水，替我准备好牙膏和毛巾，然后又帮我擦脚倒水，等熄了灯，她也会主动过来帮我轻轻地按摩大腿，以至于最后，我竟惊讶地发现：也只有小雷和杜霞两位妹妹的温柔按摩能明显减缓我双腿的疼痛，而其它值夜班护士的按摩似乎都不起什么作用，有的甚至会越按摩越疼。有一天晚上，当杜霞妹妹再次来到我床边，静静地帮我按摩双腿时，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竟发现她的眼中似乎隐隐有泪光，等我惊讶地一问，杜霞妹妹忧伤着告诉我说：他远在甘肃老家的弟弟今天不幸出了车祸，腿也给撞骨折了，她很为弟弟着急，自己又一时回不去，现在看着我的伤腿，令她触景生情地为弟弟难过起来。。。

维族人古丽努儿是外二科年纪最大的护士，年龄看上去已经有三十五六岁了，因为她也是在编的军官，而且家又住在喀什城里，所以平常很少见到她值夜班。在十二医院的每一天里，上下午我都得输很多瓶液体，结果没到一个月，我的两只胳膊上所有外露的静脉血管便都给扎遍扎脆了，很难再找出合适的下针点，以至于竟成了外二科的输液老大难，有时一个上午就得多扎五六针，当小雷和杜霞这些扎针高手也都扎不通血管的时候，技术老道的古丽努儿便被请出山来了，结果那些又细又深的血管便纷纷原形毕露。

张晓玲恐怕是外二科最有个性的一位护士，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架势，还稍微带点泼辣劲道。晓玲妹妹也是正式在编的军官护士，年龄与小雷差不多，所以在姐妹中也算是个大姐姐了。陈萍护士长虽然嘴上有时候也很厉害，但她漂亮的模样很难让那些泡病假的军小伙子们真的怕她，那些自由散漫惯了的壮小伙子们，真正怕的其实还是雷厉风行的张晓玲。我同屋的这两位大小伙子见她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总是气得牙痒痒、直哼哼，背地里总是开玩笑地诅咒她永远找不到婆家什么的。说实在的，这也不怪晓玲妹妹厉害，每到吃药输液的点，有些泡病号的军小伙子总是找不着人影，有的人甚至深更半夜溜到喀什城里去唱卡拉OK、会朋友闹酒，大部分护士早就见怪不怪，也不多说什么，可要轮到晓玲当班，她可就得负责地一管到底了，因为她自己也是军人，所以也就无所顾忌，该教训就教训，一点都不客气。有一次，她气得跟我直抱怨，说整个外二科的军人病号，就数我最老实、最本分、最听话，逗得我直乐：可不是吗，我这双腿想不老实也不成啊！

合同护士王英是最不爱笑的一位妹妹，印象中，似乎从未见过她的笑脸，但在我的眼中，她却几乎是做事做得最多的一位护士，而不管做什么事，她总是一声不吭、默默无闻。爱笑的是周乐小妹妹，可能她的年纪也是最小的，一天到晚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很天真的笑容。另一位年纪看起来也很小的是魏丽莉，虽然她也长着一副娃娃脸，但却似乎总带着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令人捉摸不透。在一片洁白的世界中，唯一的一点“黑”色可能要数李春花小妹妹了，她的面庞透着一股健康自然的淡黑色，而且还总是捎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若无其事的悠闲劲，间或嫣然一笑之际，那份明媚几乎就跟她的名字一样。

此外，还有孙淑蓉、何月平、卢慧鹃、蔚晓华这几位同样可爱可亲的护士妹妹，因为她们各自承担着病房外的各种服务，所以平常跟她们除了早晨查房时能见上一面外，其它时间几乎难得打上照面，但我知道，她们在“幕后”同样给了我很多很多的无私帮助。

最让我觉得难能可贵的是，象小雷、杜霞、王英以及其他所有的合同护士，她们每月的固定工资只有三百块，虽然也有一些奖金，但数目也是少得可怜，而且还得跟出勤、伤病员人数的多少直接挂钩，然而她们只要在班上，几乎都是一刻不停地从头忙到结束，几乎什么活都干，而且一点怨言都没有，每当看着她们平静地帮我做那些我暂时力不能及的累活脏活时，内心总是感慨不已：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天使才会如此吧！

除了上面这些护士，外二科病房隔三差五地还会过来一些实习护士，她们都是乌鲁木齐军校的学生，在十二医院这里每个科转悠着实习，几天一轮换。小雷妹妹曾不止一次地跟我说，外二科病房几乎常年都是满员，本来骨伤的病人需要照料的事情就很多，而科里护士人手又少，所以她们科的护士一直是十二医院最忙碌的，平常姐妹们都不敢请假，也就盼着能有这几位实习的护士过来帮帮手，才能让她们稍微得以喘息轻松一下。

白衣天使们也得食着人间烟火，所以总会有放假休息的日子，只有最尽心的小雷妹妹，几乎每天都能见得着面，哪怕是节假休息日，她也会抽空过来病房瞅一瞅。而在十二医院的这些日子里，还有一位天使我却是每天早中晚都能见到的，她就是蓝衣天使“古兰丹姆”。因为每个人叫她的名字听起来都不一样，所以我便自己给她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古兰丹姆”。“古兰丹姆”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维族女孩，个头很矮，圆乎乎的身材园乎乎的脸，头上总是扎着一块花丝巾，身上总是穿着一件蓝大褂，她是外二科雇的勤杂工，一周工作七天，每天负责打扫病房、走廊和卫生间，同时还承担着为重伤病患者打饭、刷碗、打水、倒洗便盆工作。每天早晨天一亮，“古兰丹姆”总是第一个拿着抹布、提着拖把走进病房，然后整个白天便不断被很多人给呼来唤去，等到了晚上，几乎一直得等到熄灯后，她忙碌的身影才会消失。在我牵引的那些日子里，由于护士们实在忙不过来，我的早中晚三顿饭一直都是由“古兰丹姆”给喂的，她也不会说汉语，给我喂饭的时候，只是一个劲地冲我憨憨地笑，而我平躺在床上，也只能同样用笑容、以及点头摇头来跟她做最简单的交流。虽然杂活干得最多、最重、最脏、最累，但“古兰丹姆”却一直是外二科最快乐的人，我经常看见她边自在地劳动干活，边轻声地哼唱着维语小曲，身影总是象风一样地飘来荡去。后来，在手术后的一个偶然机会，我从一个病友口中意外地得知，“古兰丹姆”是一个孤儿，一直在外二科做勤杂工，每月的工资只有一百块钱。震惊之下，同情不已的我，也只能默默地尽量给她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别人探望我时带来的大量营养品和水果，有很多我都是不想动的，结果都被我分批分量地给了“古兰丹姆”，每次她都会很高兴地接受，并送给我两个她似乎唯一会说的汉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