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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 什 -
疼痛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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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护士们轻轻地将我一路推回到外二科,外二科的护士们也早就严阵以待着我的归来。原先牵引的这九天,我一直独占着外二科的治疗室,而这个房间一直是骨科抢救急重伤员用的,既然我的手术已经顺利做完了,显然已经不必再占用治疗室,所以陈萍护士长一见到我归来,上来就跟我热情地打招呼,说科里为了让我更好地术后恢复,已经专门为我腾出了一个小病房,现在就送我去那个已经准备好的小病房。(后来我又得知,外二科的男病房一直都是六至八个人的大房间,我这个三人病房是外二科唯一的一个小病房,以前一直是给女伤病用的,这次纯粹是为了我而给临时调整过来了。) 一进新病房,弟弟便协同护士们将我小心地平移到新的病床上。在转移的过程中,护士妹妹们都惊讶不已,说怎么没给我双腿打上石膏,而只是在两条大腿的外侧面给我裹了几大块纱布,这种异常的情况在外二科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见到。等一躺到新床上,外二科的护士立即给我检查起血压、脉搏和体温,见一切都还正常后,手术室的护士们才放心地推着车离开了外二科。 葛文平大夫在手术前早就关照过我,说我这手术存在两个危险的隐患。他说象我这种粉碎性骨折接合手术,手术中刀口会开得很大,会出很多血,而本来骨折后体内出血就淤积了很多,再加上手术刀口的淤血,淤积的血块会很容易进入血管而造成致命的血栓,所以,手术后我会有三天的危险期,只有平安地度过这三天,我的手术才能算是初步成功。葛大夫说,为避免血栓的形成,术前术后他们都会给我输入一些特殊的化栓药水,而这种药水可能会对肾脏、肝脏带来很大的负面伤害,给内脏器官带来严重的考验,假如术后真的出现了致命的血栓,医院暂时也没什么特效的法子,也只能听天由命。除了致命的血栓,此外还有一个危险的感染隐患,如果我的身体对植入骨髓腔内的固定器械产生排异,而导致术后感染,那他们也只得将固定物立即从我的身体内取出来了。所以,手术后一回到病房,护士们就特别关照我和弟弟,一定要密切注意身体的各种反应,随时将异常情况报告给她们。 异常的情况还真的立即就发生了,从一躺到外二科的病床上开始,我的嗓子便渴得实在受不了了。想想也是,从昨晚十二点开始,我就被禁止喝水,一直挨到现在,已经绝水差不多二十个小时,不仅嗓子眼里已经渴得冒烟,上下嘴唇也早已干得起皮了。然而,身旁的弟弟却严格遵守着护士们的嘱托,说一定得等到夜里十二点过了,才能给我喝水。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17号那天早上驶往狮泉河的路上,我是想喝水却没水喝,如今是有水却不让喝,所以今天这种渴得冒烟的滋味更是令我难以忍受。经过我的再三渴求,护士们给弟弟出了一个主意,让他用棉签沾水,轻轻地涂抹滋润我干裂的嘴唇。结果,弟弟刚一用棉签沾湿我的双唇,我便赶紧着把那丁点水分给舔进了肚子。如此循环着,一直苦挨到深夜十二点,弟弟终于让我大口大口地用吸管喝上了甘露般的生命之水。 深夜熄灯后,手术麻醉的作用渐渐地失效了,两条大腿慢慢地有了知觉,开始止不住地剧烈疼痛起来。然而,两条腿的反应还不是最厉害的,现在疼的更要命的,是我的尾椎骨部位。在九天的牵引日子中,我体重的很大一部分都由腰下部的尾椎骨部位承受着,因为治疗室的那张床比较软,所以负重的尾椎骨一直没表现出特别的反应。而如今病房里的这张床,是标准的硬板床,与尾椎骨硬碰硬,自然令我疼痛得彻夜难眠。同样焦急的弟弟帮我叫来了值夜班的护士,护士说他们骨科从来都是用硬板床,因为骨伤不能用软床垫,即使我想用软床垫,也得等明天得到主治大夫的批准,而且还得专门到库房里去取。结果,无法翻身的我,在病床上度过了第一个疼痛难忍的术后之夜,而弟弟,也几乎焦虑地在身边陪伴了我整整一夜。 手术后的第二天早晨,例行查房时,我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张主任和葛医生他们。张主任还是一脸的慈祥笑容,过来检查完我的双腿后,跟我们谈起了昨天手术中的一些事:“昨天手术前,因为麻醉出了点问题,手术时间被推迟了半个多小时。差不多中午的时候,我们做完了你的第一条腿,你的身体还真是不错,当时各项指标都很正常,于是我们决定立即给你做第二条腿。本来从片子上看,你的右腿伤得比左腿重,所以我们先给了做了右腿的手术,可下午打开你的左腿一看,才发现左腿伤得远比右腿严重,整个右腿的股骨都霹裂开了,几乎从骨折点一直裂到膝关节,我们费了很大劲才终于给你把左腿的骨头接上。因为两条腿骨头粉碎得太厉害,大的碎块我们基本上都给你接上了,而很多小的碎块,片子里虽然能看到,但我们手术中也实在找不着,只能等将来靠身体慢慢地吸收了。今天上午,我们会安排你去放射科拍几张片子,检查一下手术的结果。”一旁的葛大夫也接过主任的话茬说:“好家伙,我们昨天打开你的双腿才发现,你的两条大腿里全是淤积的血块,估计你车祸后的内出血差不多有一千多毫升,手术中我们已经帮你取出了一些大的淤血块,因为怕伤着血管,更多的血块依然留在体内,以后再用药物慢慢地给你化吧。昨天手术中,我们一共给你输了四袋血。”(过了很多天之后,葛医生曾拿着一张输血单过来让我补签字,那时我才激动地发现,输血单上竟赫然写着四个维族人的名字!) 听说我的尾椎骨疼得我一夜没能睡着觉,主任他们当即同意让护士们给我换上海绵床垫。当护理部主任亲自带着护士们过来给我查房时,陈萍护士长立即让手下去库房取来了厚厚的海绵垫,并当场指挥着护士们给我换上了软床垫。换床垫本身是件很简单的事,复杂的是我必须得先下床、然后再上床,在来回转移我的过程中,我又惊讶地感觉到,我的腰已经受伤了,稍微一动腰就疼得要命。等弟弟协同陈萍她们再次把我放回到舒服绵软的病床上时,疲乏之极的我终于止不住地沉睡过去,睡梦中只听得陈萍在一旁亲切地说:“让他先睡一会儿吧,等他醒来了再给他输液打针。” 也就睡了一个小时左右,就让两条腿给疼醒过来。接着,弟弟便跟护士一起,将我再次转移到推车上,立即送我去放射科拍片子。等我再次平躺到放射科的X光机平台上时,放射科的大夫也是惊奇万分:“他们怎么没给你打石膏固定?” 从放射科拍完片子回到外二科病房,刚输上液体没多久,就见葛大夫兴冲冲地从外面走进来了,欢天喜地地冲我们兄弟俩说:“片子已经出来了,我们刚刚去放射科看了,手术做得非常成功!骨头接得非常好!两条腿长短一致,而且骨头也没有扭转。放射科的大夫还好奇地问我,这么长这么粗的钉子是怎么给放进骨头里去的。”葛大夫还说,等明后两天的血栓危险期一过,我的手术就算是彻底成功了。
血栓的感觉我是一丁点都没有,现在剩下的,似乎就只有钻心的疼痛这唯一一种知觉了,而且腰痛、尾椎痛都已经退居到其次,突显的是两条大腿的内部,刻骨之痛简直弥漫牵扯到整个身心。我这里疼在床上,弟弟一旁也愁在心上,不断地按我我的要求,变着法子地用沙袋给我调整着双腿的位置和高度,并利用一切空闲帮我揉捏肌肉已经萎缩得很厉害的小腿和双脚,促进双腿的血液循环,以帮助我减缓疼痛之感。显然,现在这种剧痛,是我车祸以来,所有疼痛感觉中最最厉害的,白天还能分点神对付过去,可一到夜籁人静的时候,全部注意力都被集中到双腿之上,那真叫一个痛啊,疼得我恨不能立刻截掉双腿算了。 我睡不着觉,弟弟也没法睡,手术后的第二个夜晚,实在是疼得忍受不住了,我让弟弟叫来了值夜班的护士,我告诉她,刚喝的一大盅止痛药水一点都不管用,求她再给我打一针杜冷丁试试。护士说这得找值班医生批准。离开不一会,护士回来告诉我,值班医生说了,杜冷丁可以用,但三针就会用上瘾,让我一定三思而行。我跟护士说,我这人意志坚定,只要以后腿不这样疼了,我保证不会上瘾的。护士果然拿来了一支杜冷丁,并立即给我注射了下去。然而遗憾的是,打了针之后,剧烈疼痛的感觉似乎一点都没有减缓。如果护士给我打的真是杜冷丁的话,那么杜冷丁对我的疼痛缓和显然已经不起作用了。算来,阿里人民医院那一夜,护士给我打的可能是第一针杜冷丁,后来下山的两天里,杜大夫又先后给我打了两个半支,而今天这一针,应该已是第三针,结果还没等我上瘾,这杜冷丁已经对我失了效,看来,以后的日子里,也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力来对付这恶魔般的剧痛了。 好不容易挨过术后的第二个疼痛之夜,当张主任一早又过来查房时,他亲切地问我感觉如何,我有气无力地告诉他:“双腿疼得不行,而身体又动弹不得。不仅自己折腾了一宿,也把我弟弟折磨了一整夜。”张主任一听,关切地跟我说:“腿疼没办法,但身体是可以动的呀。平躺着不舒服,你可以换个姿势侧躺啊,你这刀口是不怕压的。”说着,张主任就配合着我弟弟和葛医生他们,帮我身体转了九十度,换成了侧躺的姿势。固然,姿势一调整过来,身体立马觉着舒服多了,可等张主任他们刚一离开不久,刀口部门似乎又被压得疼痛难受起来,于是我又让弟弟赶紧把我放平了下来,不过,经过这来回一活动,浑身上下似乎都得到了一次放松,当然,除了两条大腿之外。 等护理部主任再次带着陈萍她们来到我的病房时,她也关切地询问我的感觉如何,我笑着告诉她:“疼!就是疼!除了疼,还是疼!”护理部主任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办法,骨科的病人手术后就是疼得厉害,以前我还以为你们这种疼痛是夸张出来的,后来才发现,这种伤筋动骨之痛还真是非常厉害,而且都是不可避免的。白天大家说说话还能分点神,一到夜里就会疼得要命,这没办法,只能靠病人自己强忍着。而你现在伤的是两条腿的骨头,疼痛自然也就是双倍的,你一定得坚持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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