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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 里 -
阿里军分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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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清晨,当我从恍惚中醒来之时,顿感孤寂惆怅之意茫茫袭来,低头望着这双不能动弹的残腿,心中不由得迷茫起来:这刚刚过去的一天,要能是一场恶梦该多好啊! 江勇的一位兄弟一早就把早饭送到了病房,因为江勇他可以自己半躺在床上吃饭,这位送饭的兄弟便盛了稀饭和咸菜,来到我床边,又给我喂起饭来。感激着吃了几口稀饭,却只能作罢,胃口还是不好,一吃下东西就觉得难受。 值班大夫和护士一早就过来查房了,在其他三张病床前,他们还都能说点什么,可一等走到我的病床前,他们便只剩下无言、无奈的同情凝视。显然,对于自己束手无策略的病人,医生们的心情肯定也不好受。 刚查完病房没多久,军分区政治部的申主任便带着一趟人过来了,还给我捎来了一大篮子各种水果。申主任指着身旁的一位上校告诉我,这是他们军分区的副司令员。接着这位一脸虎相的司令员立即走上前来,紧拉着我的手,情深意重地对我说:“今天我是代表军分区所有的领导来探望你,你在人民医院这里先安心养伤,我们各方面正在紧张联系着,一定会尽快地、安全地把你送下山去。”司令员热心而干脆的话深深地触动了我,除了一迭声的感谢,我已经激动得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申主任接着告诉我,说昨天夜里,北京的事故小组已经正式确定了采用越野吉普车送我下山的方案,他们认为申请调用直升飞机的手续太烦琐,惊动部门太多,影响不好,阿里的事故小组也认为即使申请到了飞机,眼下正值青藏高原的雨季,新藏线上云层很多,不确定的危险因素很多,很难保证飞机顺利地飞上来。申主任说,昨夜阿里这边已经正式确定了下山的车辆和人员安排,车子是军分区眼下最新最好的猎豹越野车,除了派一个技术和经验都很丰富的司机外,还将派一名医生跟车照顾我,今天将车子保养一天,明天天一亮就正式出发送我下山。 可能是我太求救心切,也可能是因为顾忌到格桑大夫的那“七天”期限,听完申主任的安排,我竟有点迫不及待了,焦急地问他:“主任,能不能提前到今天下午就走?”面对我的焦虑,申主任很镇静地回答我:“今天肯定走不了,车子的检查保养得一整天,晚上司机还得好好休息,明后天要连着跑两天,得保证路上一点问题都不能出才行。” 司令和主任离开病房后,又先后来了一些军人,分别给我作了一些详细的调查和登记。住院部的医生护士们虽无能为力,却也没让我闲着,从早晨到下午,继续接连不断地给我输各种液体。我也知道,现在吃不香睡不着,生命的维系除了拼自己的老本外,主要就是靠这些没完没了的液体了。 中午,江勇的老板夫人和兄弟们又按时送来了饭菜和鸡汤,虽然我一口都不想吃,但他们依然盛好了饭菜给我端了过来,结果只喝了小半碗鸡汤。想到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这些可亲可爱的兄弟们,内心真是百感交集。我让刘女士从我的登山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来,请她在上面为我写下了他们平凡而朴实的名字:彭明秋、刘小琼、江勇、黄勇、邵兴华。。。 下午,一直人来人往的病房里总算清静了一点,平静地躺在床上,继续输着各种液体。大约六点来钟的时候,突然从外面涌进来一大群军人,带头的军官进来就跟我说:明天早上天一亮就要送我下山,现在他们先把我接回军分区卫生所去,做一些出发前的准备工作。讲完这些话,这几位军官和战士,七手八脚地就把我从病床上给转移到他们带来的担架上,还没来得及跟江勇兄弟他们说几句道别的话,一眨眼工夫就给抬到了门外的救护车上,几分钟后便进了军分区大院。 到了军分区卫生所后,我被抬进了二楼的一间大病房里。就在这不到半个小时的转移过程中,连续经历了换担架、上车、下车、上楼梯、下担架这几个步骤,几乎每个步骤都伴随着伤筋动骨的折磨。特别是爬楼梯的时候,也就那么一层楼的台阶,担架的角度稍微一倾斜,肚子里便开始翻江倒海,吐了个稀里哗啦,结果从楼梯上一直吐到病房,直吐得天昏地又暗,将这两天里吃的水果、喝的汤水全给倒腾个干干净净。 最后总算是躺到了卫生所舒坦的病床上,刚想舒心地喘息一口气,没想到更要命的考验紧接着又来了。负责的那位尉官又果断地跟我说:“为了避免运输途中剧烈颠簸给创伤造成进一步的破坏,同时也为了减缓震动给你造成的疼痛,今天必须先给你的两条腿打上石膏固定。打石膏的过程可能会非常疼,你可一定得坚持住!”“没事的,你们就放心地给我打石膏吧。”我当即笑着答应了他,心里还想着:这两天来,疼痛几乎已经是我的家常便饭了,再添点又有何妨? 这些军人可真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一上来就先麻利地解除了我那四块已固定了两天的遮阳夹板,然后两个人分别按住我的两条胳膊,一个人按住我的右腿,接着,另两个人架起了我的左腿,并把它硬给抻直了!钻心而剧烈的疼痛之感随即而来,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难受,上下牙床早已被我咬得嘎嘣直颤。咬紧牙关,冒着冷汗,看着他们将沾水的石膏纱布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地绕满我的大腿和小腿。。。。。。 整个打石膏的过程痛苦而又漫长,感觉就象经历了半个人生似的。等两条腿的石膏终于打完时,医生们、战士们都已是满头大汗,而我自己,整个人被折磨得差不多都快虚脱过去了。“行刑”的军人们离开病房之前,又把我的输液给续上了,他们刚才去人民医院接我的时候,已经把我今天需要输的液体全部给捎回卫生所了。 正当我用意念缓和着双腿的疼痛之感时,江勇的一个兄弟将我的摄影包给送到卫生所病房里来了。目送走这位兄弟后,我随即从摄影包里摸出了手机,并立即打开了手机电源。 说也奇怪,手机电源刚一接通,铃声就响了,一看号码,竟是弟弟打过来的! 惊异不已地接通了电话,弟弟先问我在哪里,我故作镇静地告诉他,我还在乌鲁木齐处理业务。弟弟接着情绪高昂地告诉我,今天是父亲的六十岁生日,他一家三口特地从南京赶回盐城给父亲祝寿,现在全家祖孙四代老老少少一共16口人,正在望海大酒店里热热闹闹地吃生日宴,现在就缺我一人,他说这就把电话递给父亲,让我跟他老人家说几句话。弟弟的几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打得我是百感交集,我真是该死,怎么竟忘了老父亲的生日呢? 父亲平和慈爱的声音终于出现在电话那头,他告诉我说他今天特别高兴,孙子、外孙子、外孙女们挨个地给他磕了寿头,他也挨个地给大伙发了生日红喜包,我的那份红包他先给我留下了,还说我大姐她们太破费了,挑了城里最好的一家宾馆、最好的一个厅给他开大摆生日宴。。。虽然父亲没说,但我听得出来,他老人家唯一的一点遗憾,就是我这个大儿子没能回到他身边给他祝寿。此时此刻,尽管我几乎已是心如刀绞,但在电话中,我还是自然地提高了嗓门,热情洋溢地祝贺父亲他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等挂断父亲的电话之后,痛惜之中,我当即决定,等回到北京后,把前天拍的班公湖拼一张宽幅的照片,制作装裱成一幅生日贺匾,送给父亲,也算弥补我迟来的孝道。 经历了上面这戏剧性起伏的一些事,我已是彻底的心力憔悴了,昏厥中又眯盹了过去。。。 醒来一看,窗外已是夜色朦胧。病房里静悄悄的,扭头一看,床头柜上,已经摆着一盘饭菜,估计是战士们在我熟睡的时候送进来的。简单的饭菜虽然看上去很香,却因为下午吐得太凶,我依然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大约晚上十点钟的时候,病房里进来了一趟人,老老少少差不多有七八个,他们带着水果和营养品,来到了我的床边,当中竟有那位年长的维族司机,他好象已经从我视野里“失踪”一天多了。一个身体很壮实、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的维族人似乎是这伙人的头,他小声地告诉我说,他是车主的弟弟,他哥哥还在叶城,一时也来不了阿里,所以他代表哥哥来探望我。这位彪悍的维族老兄还安慰我说,他们的车是上了保险的,他们一定会全部承担我的医疗救治费用。在人群中晃了半天,我也没见着我车上那位可怜的司机,年长的师傅说他还在路上看车子。 因为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位住院的战士,所以跟这些维族客人们寒暄几句后,我就让他们赶紧离开了。临别前,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了车主的弟弟,等我到了叶城后,让他们再同我联系。 昏昏沉沉地睡到半夜,竟又给渴醒了,直觉着嗓子眼里冒烟、烧得难受。结果,把同病房里的一位年轻兄弟给折腾醒了,他一问我明的情况,二话没说,当即起床披衣,过来给我倒了一大杯开水。。。 黑暗中,静静地感觉着下身那双残腿,它们正裹在冰凉紧绷的石膏之中,除了阵阵袭来的隐隐之痛,似乎它们已经没有属于我自己的那种感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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