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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 里 -
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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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射科临时赶过来加班的大夫已经在房间里等着我们,因为我的伤情比较重,他说门诊的贡桑大夫特别关照要给我多拍几张片子,于是他决定先给我拍。 刚忍着剧痛从担架上移躺到X光机的平台上,大夫立即吩咐去除夹板并解开皮带脱下我的裤子。夹板和皮带都好解放,可紧身的牛仔裤怎么脱啊?结果,他们下边轻轻一拉裤腿,我这大腿上部疼得就跟断了筋骨似的(什么“似的”,其实就是!),根本就吃不住。拍X光片不脱裤子是不行的,但这样硬拽我也肯定是不行的,我当即跟大夫商量:“大夫,麻烦您找把剪刀成吗?我这裤子也不要了,就请你们用剪刀剪开吧。”大夫一转身还真找出一把手术剪刀来,递给了江勇的一位小兄弟,他当即从下到上,小心奕奕地将我的牛仔裤和里面的棉毛秋裤都给剪开了。 等拍完我的片子,又将那四块遮阳夹板继续用麻绳固定到我光溜溜的两条已经扭曲变形的大腿上,然后又忍着剧痛转移到担架上。接着轮到江勇拍片子,他因为就伤着脚踝骨,所以他的拍片过程远比我要轻松许多。 拍完两个人的片子后,四位四川兄弟又立马按原路将我和江勇抬回住院部门厅。江勇老板的爱人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她说刚刚已经去银行把我们两人所需的几千块住院押金给取出来了,这就给我们俩办理住院手续去。对她无私的热情帮助,我感动得已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好了。江勇的老板彭先生接着又告诉我,这些前期费用我们只能自己先垫付,因为那两个开车的师傅都说身上没钱,他们得先跟远在叶城的车主联系上,彭先生还说他已经派了几个兄弟跟定这两个师傅,他们现在已经去交警支队办理相关手续去了。 很快地,彭老板的爱人刘女士帮我们俩办完住院手续回来了,随后住院部正式接受我们住院,立即把我们俩安排到了住院部一层里间的一个四人病房中。我的床位被安排在房间的南窗下,当四个小伙子再次费劲地将我从担架上平移到病床上时,剧烈的阵痛之后,舒软的床垫着实令我畅吸了一口气。 这边刚一躺下,一位值班的年轻护士立即过来给我输起液来,她说按照医嘱,首先给我补充生理盐水。点滴刚打上没多久,又过来一位中年护士,手里拿着一个医疗包,说这就给我清洗缝合下巴上的伤口。想来,这应该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伤口缝合手术,我笑着问她们:“护士,这是我第一次缝伤口,会不会很疼?”带口罩的中年护士边清洗伤口边安慰我说:“我们会给你局部麻醉的,缝的时候有点疼,但不会很疼,你下巴这个伤口没什么大事,几天后就会愈合的。”果然,除了在下巴上打麻醉针时有点疼痛外,缝合的时候几乎就没什么感觉。 一瓶盐水还没滴完,贡桑大夫带着两位医生进来了,一看到他的手里抓着的那只大牛皮纸口袋,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就仿佛关键性的考试后等待着老师宣判成绩一般。大夫们先停在了病房门口江勇的病床前,贡桑大夫对病床上我这位同样打着点滴的难友说:“你的骨头没事,在我们这里住几天就可以出院。” 安慰完江勇,几位大夫转身便神情凝重地来到我的床前,贡桑大夫用同情惋惜的眼神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我:“你伤得很厉害,两条腿的股骨都是粉碎性骨折,都碎成了十几块,我们这里的医疗条件接不了粉碎性骨折,你必须立即去拉萨或者叶城。”说完,贡桑大夫从牛皮袋中抽出了两张片子递了给我,我接过来凝神一看,黑白底片上,两根股骨接近股骨头的位置果然已碎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当下我的心里就噶登一声:这下完了,在阿里养不成伤了,普兰肯定也去不成了。
“大夫,那您们说,我现在该怎么办?”看完片子,我将目光平静地转向床边默默地站着的三位大夫。贡桑大夫接着沉稳地告诉我:“你必须尽快赶到拉萨或叶城去,只要七天内赶到那里的大医院,都还是新鲜性骨折,骨头接合比较容易,否则就不好说了。不管是去拉萨还是叶城,你都得自己租车,我们医院没有送人的车。对了,你不是文职军官吗,我刚才已经给军区卫生所去了电话,他们值班的同志说今天是周末,领导都不在,他得找领导请示去,估计他们会给你想办法的。还有,交警支队的罗珠队长是我的一个好哥们,我已经跟他联系过了,他说马上就过来这里调查处理这次车祸事故。对你的伤情,眼下我们确实无能为力,也只能给你继续输液,回头我再给你开些抗生素,为你以后的手术作点前期准备。”说完这些话,贡桑大夫便带着那两位大夫离开了病房。 贡桑大夫他们走了没多久,军分区卫生所早上见过的那位值班医生过来了,他进来后,没说上几句话,就跟我要去了文职军官证件。去了没多久,又给我把证件送了回来。接着又断断续续、三三两两地来了好几拨军人,校官尉官都有,几乎都是先看看我的证件,再简单地与我聊几句北京单位的情况,然后就不声不响地走了。从他们严肃的神情中,我已经揣摩出,阿里军分区肯定已经在向南疆军区上报我的受伤情况,并通过新疆军区与我北京的单位联系上了,此时此刻,我的北京单位里想必早已是惊天动地了。往常我在单位老老实实,很少为自己的事给领导们添麻烦,没想到要么不添,一添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贡桑大夫的那位哥们--交警支队的罗珠队长,带着一位同事,两个人果然很快也来到了病房。罗珠队长看上去,也是一位很厚道的藏族人。他俩来到我床边坐下,一上来就告诉我,那两个司机、那辆车以及车上的货,都已经被交警支队给扣下了,交警支队也已经派人去30公里处的车祸地点作现场勘察去了。接着,他们俩一个问,一个记,开始让我口录车祸的经过,于是我又一五一十地跟他们复述了一遍可怕的车祸经历,最后在笔录书上签字画押前,我特意向这罗珠队长声明:“这两位维族司机都是很老实、很本分、很规矩的人,那位造成车祸的司机,也仅仅是因为赶时间,一个人夜里开车太疲劳了而已,我希望你们不要太为难他们。” 在我口录车祸经过的当中,护士突然送过来一张纸条,说让我立即按上面的电话号码给军分区回个电话,遗憾的是,我的手机在摄影包里,而所有行李都早已托付给刘女士,病房里也没固定电话,正着急着,身边的罗珠队长二话不说,当即掏出自己的手机,为我拨通了军分区的那个电话。临走的时候,罗珠队长又安慰我说:“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尽力妥善地处理好你们这件事的。” 下午六点多钟的光景,贡桑大夫又过来病房,来到我床前,告诉我说他马上就要下班回家,明天他休息,就不能过来看我了,我要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叫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还说我如果实在疼得受不了,可以要求护士给我打止疼针,关于用杜冷丁的事,他已经关照过住院部的护士了。对贡桑大夫坦诚的关怀,我笑着感谢了他:“谢谢您大夫,现在这点疼痛,我还能忍受得住,军分区那边已经着手跟北京联系了,估计他们很快就会送我下山的。” 贡桑大夫临走前,摇着头,满怀激情地对我说了一句话,一句令我感慨不已的话:“你真是太不简单了,两条腿骨头都碎成这样了,我都没见你哼哼一声。” 自打我们住进这病房后,这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几乎就没断过。因为有护士照顾着,江勇的几位兄弟下午都先回去工作了,只留下彭老板一个人在病房里照应着我们。眼看着窗外天就要黑了,刘女士带着这些兄弟们又都过来了,还给我们带来了晚饭。她说下午专门去集市上买了一只活鸡,给我俩炖了一锅鸡汤,说着她就打开了保温饭盒,上来给我们俩一人先盛了一碗鲜美的鸡汤。因为我一直平躺着不能起来,江勇的一位哥们主动过来坐在床边,端起碗用汤勺一口一口地喂起我来。鲜美的鸡汤喝在嘴里,湿在眼中,暖在心头。。。 不知是因为受伤虚脱的原因,还是点滴输了好几瓶的缘故,除了喝下去半碗鸡汤,我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几乎一点胃口都没有。好心的刘女士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特想吃的,我居然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可能也就想吃点西瓜了。” 水灵灵的西瓜也就说说而已,要真有了我也不敢吃啊,连续输了大半天的液体,我一直还没有小便,下身早就鳖得涨死了。自打记事以来,刚刚第一次接受了别人的喂食,显然,接着又得第一次学习躺在床上撒尿了。听到我的述求,值班护士很快就给我送来了一只夜壶,接过这救命的玩意,赶紧立即将它就位待命。说实在的,尽管憋得慌,可要想平躺在床上方便,可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结果犹豫了几十秒后,闸门才吝啬地打开,紧接着就是一泄千里的舒畅。然而好景不长,乐极生悲了,因为这个夜壶的容积仅仅是标准大小,我的满负荷刚卸了一大半,还没来得及收尾,下面已是水漫金山了。。。 彭老板过来帮我倒夜壶时,我羞怯地将自己的难言之隐小声地告诉了他,说自己的换洗衣物都在登山包里,想麻烦他帮我取来换一下粘湿难受的内衣。年轻的彭老板当即点头答应,让我先别着急,他这就回去帮我取东西。半小时后,彭老板果然帮我提来了登山包,在床头搁下登山包,翻出我的衣物和毛巾后,他转身就去给我打来了一盆热水,然后掀开被子,先小心地帮我脱下了脏污的内衣,然后便用温湿的毛巾帮我擦洗起身体,最后才帮我小心地穿上最宽松的内衣。。。这整个过程,虽无言而沉静,然而我内心的感激之情,却如江河之水,汹涌澎湃。 我这边刚一换上舒心塌实的衣服,一个四川小伙子又来到了病房,他手里提着的,竟然是一只西瓜!很快地,这只西瓜被一分两半,一半给江勇,一半给了我。看着那鲜红莹润的西瓜,我的眼睛止不住地又要湿了,这哪里是西瓜啊,这分明是这几位萍水相逢的朋友他们火热的心啊!遗憾的是,江勇的这个兄弟用勺子喂了我几口西瓜后,我就再也吃不动了,因为胃口实在是难受,吃什么都不成。 晚上,阿里军分区两位同志终于给我送来了好消息。他们来到我床前后,年轻的军官指着身边那位中年校官对我说:“这是我们军分区政治部申主任,申主任现在负责处理你的事情。” 接着,这位慈眉善目的申主任紧贴着我床边坐下来,开始跟我详细叙述起这半天来所发生的一切。中午获悉我受伤的情况并确认我的身份后,阿里军分区司令部立即召集领导开了紧急会议,然后迅速上报南疆军区,随后通过新疆军区很快同我北京的单位取得了联系,因为今天正好是周末,军线上各级联系没有平常方便,我单位的领导获悉我受伤的消息时已是晚上,他们自然是非常震惊,立即召开紧急会议,随即成立了以我们政治部孙主任为首的事故处理小组,全力协助南疆军区工作,在跟我们孙主任取得电话联系后,阿里军分区也立即成立了以申主任为首的事故处理小组,跟我们北京的事故处理小组一起,两方面协同着处理我的情况。目前的当务之急是立即送我去新疆叶城,那里的解放军第18医院是距离阿里最近的大医院,他们的外科也比较出色。 关于如何送我下山的问题,申主任也耐心地给我作了详细的解释。下山的方法有两个,搭直升飞机和坐越野吉普车。用越野车送急重病号下山,是阿里军分区一贯的做法,一路不耽搁的话,两天就能赶到叶城。直升飞机也用过,但用的机会很少,首先,南疆军区能飞阿里的直升飞机只有两架,都是美国产的黑鹰直升机,其次,这两架黑鹰直升机的出动,由中央军委控制,受解放军总参谋部直接管辖,再者,黑鹰直升机从南疆飞阿里,走的也是新藏线,能不能飞跟天气关系很大,不是想上就能上的,如果碰上雨雾或者云层,飞机根本就飞不过界山大坂。为此,申主任还给我举了个例子,说不久前有个日本旅游团来阿里,其中一位游客不幸感冒转成了肺气肿,必须立即送下山去,为了赶时间,结果日本人通过日本驻华大使馆找到中国外交部,再由外交部出面找总参谋部,最后由总参谋长直接下了命令,出动了一架黑鹰直升机将那个日本人给接了下来。至于到底用采用哪种方法将我送下山去,目前还没最终确定,申主任说两个小组都还在努力着。不过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采用飞机,最快也得明天中午才能接我下山,而如果采用越野车送,只能等到后天早上才能走,因为下山的车必须仔细保养一天,否则等半路上出了问题,那可就一点辙都没有了。 申主任他们临走前,让我尽快给北京单位去个电话,报个“平安”什么的。他们前脚一走,我后面就愁开了,我的手机搁在摄影包里,而彭老板和他爱人忙了大半天,都已经回去休息了,实在不好再麻烦他们。正犯愁着,一直躺在我和江勇中间铺位上的那位汉族老哥发话了:“你是不是想打电话?用我的手机打吧,不要客气!”说着,他就把自己的手机递了给我。万分感谢着接过手机,我立即给北京单位的室办打去了电话,因为我只记得这个号码,接通电话的是室里的万政委,一听到我的声音,电话那头的万政委似乎很激动,他没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关切地询问我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说他正在全国地图上查找我出事的地点,听说我现在一切还好,一贯热情体贴人的万政委叮嘱我千万别着急,说所长、政委、政治部主任他们正在通过各种渠道为我想办法。在电话中,我也特别恳求万政委,千万不要将我受伤的情况让我家里人知道,政委果然很会体谅人,当即答应了我。 跟万政委通完电话,感谢着还手机给那位老哥们时,我好奇地问他:“老兄,您脸上怎么有这么多淤伤,究竟是怎么搞的?”听到我的疑问,这位老兄一掀胸口的被子,好家伙,他身上居然到处都是青紫的淤伤,接着他无奈地告诉我:“你看到下午围在我床边的那些人了吗?他们都跟我要钱,我没给,结果被他们打成这样。”惊讶之余,我也没敢多问这位矿主究竟为何跟工人们结下如此大的恩怨,想必大家都有各自的苦衷。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兄有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夫人,一直在病房里默默地张罗着,夜里,所有的外人都离开病房回去休息了,只剩她一人睡在老公身边陪床,也真多亏了她,夜里我有好多琐碎之事都麻烦她了。因为不敢再用夜壶,彭老板他们早就应我的要求买来了一厚搭塑料口袋,结果每次解决问题后,都是她主动过来帮我把帮塑料口袋给提拎出去了。 在又累又疼的状况下,想睡觉都睡不成,何况我一点都翻不了身,也只能闭上眼睛默默养神。躺到半夜的时候,一个护士静悄悄地过来了,低声地问我是不是疼得很难受,我告诉她确实是疼得睡不着觉,于是她转身就出去了,没多久又端着一个医用盘子过来了,说这就给我打一针止疼的药,这药可以让我安睡一会儿。也不知她给我打的到底是什么药水,果然,这针打下去没多久,我还真的就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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