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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圣湖

- 阿 里 -

第一次流泪

神山冈仁波齐和圣湖玛旁雍错暂时是朝觐不成了,接下来的路,已然只剩下一条求生之旅。

一直盼望着到阿里来,盼了这么多年,今天,当阿里首府狮泉河已近在咫尺的时候,心中对她的期盼竟已是一股强烈的求生希望。

阳光与水让我的心绪彻底平静了下来,淡然地望着眼前延伸于山谷之中的坑洼路面,心中开始默默地冷静思考后面的一切该怎么办。首当其冲的,是不能让父母亲知道,否则万里迢迢,我给他们捎去的只有无尽的揪心之痛和牵挂,更何况他们二老年事已高,都有疾患在身,不孝的我本来就不能常年侍奉在他们身边,又岂能用这意外之祸来给他们添堵呢?三位姐姐也不能让她们知道,因为她们要是知道了,意味着父母亲很快也就会知道。唯一可以告诉的,只有南京的弟弟一人,不过也得等到查明伤情并治疗妥当后再通知他,否则也只会让他干着急。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必顾忌了。

我在单位一向工作生活得很低调,单位里除了几个最要好的朋友,其他绝大部分人对我几乎都是一无所知的,以前每次休假云游,我差不多都是瞒着出来的,今天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显然是瞒不住了。我琢磨着,等到了阿里,先到医院检查治疗,等接上断骨后,再跟北京单位联系上,跟领导汇报一下情况,然后再请个长假,让我在阿里安心养好腿伤再回去。想到这里,我竟有一丝莫名的激动,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后,我依然可以去先去普兰朝觐神山圣湖,然后再转道拉萨回北京啊!

默默考虑好这一切,我平静地对身旁那位年长的维族司机说:“师傅,我是北京军队的文职军官,到了阿里后,麻烦你先开车把我送到阿里军分区,他们那里应该有阿里最好的医院。”师傅刚点头答应了我,身后那位四川小伙子轻按住我的肩膀说话了:“兄弟,你有手机吧,等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能收到移动信号,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通知一下我那几个哥们,让他们都过来医院帮忙。”我当即回答他说没问题。这位名叫江勇的四川小伙子说,他跟几个小兄弟在狮泉河这里给一个四川老板打工,年轻的老板夫妇人都非常和善,很讲义气,一直对他们很好,肯定会过来帮忙的。

三十公里的路,整整走了三个小时,等翻过一个小山坡,阿里首府狮泉河终于赫然出现在山谷里的一片广阔平原之中,阳光下,她的这片不起眼的繁华,在我的眼里,在我的心中,竟如母亲般的慈爱、温暖,依恋而又充满希望,生命的再续,将全靠她了。

摸出手机,打开一看,果然有信号,赶紧递给身后的四川小伙子江勇,让他立即跟他的兄弟们联系。连着拨了几次,终于接通了江勇的老板,江勇让他立即带上几个兄弟到人民医院等候我们的车。江勇跟我解释说,他不是军人,不便去军分区医院,只能到地方的人民医院就诊。

下坡进城前,迎面碰上了交警检查站。执勤的交警一看我们的货车轮胎瘪了好几个,车屁股撞得歪七扭八,车身走得晃晃悠悠,拦住车后,上来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质问。我赶紧把自己的文职证递了给他,跟他简短地说了几句车祸的情况。这位交警看了看我的证件,又看了看我,然后二话不说,把证件还给了我,当即给我们放行,让司机先送人去医院,然后再去交警大队登记处理车祸事宜。显然,我苍白无血色的脸、脖子上血迹斑斑的毛巾、双腿麻绳捆绑的夹板,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我们的货车刚开进热闹的城区,马路边就碰到了早已等候在此几位四川打工仔,江勇告诉他们,车要先送我去军分区医院,让他们先去人民医院等他。师傅们虽然都知道阿里军分区司令部就在城里,但谁也没进去过,都不知道路该怎么走,结果在城里边走边打听,最后总算找着了军分区大院一个侧门,说是地方车辆只能从这个侧门进出。

军分区大门外站岗的战士检查了我的证件后,立即给我们放行,并将医务所在大院中的具体位置详细地描述给司机师傅。等我们的车开进大院一看,好家伙,绿树成林,浓荫蔽日,哪象是高原绝林之地,整个一西域江南!这片迷人的绿色,得花费军分区戍边将士们多少心血啊!树都能长得这么好,我断裂的骨头在这里岂有不长之理?

在军区大院里左拐右拐,终于找到红十字标识的卫生所,这是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口值班的一位尉官一见到我们车过来,立即迎了出来,当他面带惊诧地看完我的证件、听完我的车祸简报后,当即焦虑地告诉我:“阿里军分区是个团职单位,我们卫生所也只是个连职编制,我们这里什么设备有没有,只能看一些小病,大病号都是送下山去救治。我看你们赶紧去人民医院吧,只有那里有拍片子的设备,我们这的军人受伤也都是去那里拍片子。”我相信这位尉官说的都是实在话,既然如此,看来也只能去人民医院了。

离了军分区卫生所,按那位尉官的指引,出了卫生所旁边的那个军区大院正门,没走多远就见到了人民医院,江勇的那四位兄弟正等候在医院门口。车一开进人民医院大院,几位四川哥们立即围了上来,关切地打听起我们的详细情况,并商量就诊事宜。听说我渴得要命,一位年轻面善的女士转身就去给我们买来了两瓶果汁饮料,江勇告诉我,她就是他老板的爱人。诚心感谢完这位年轻的老板娘,我当即把自己的摄影包和登山包托付给了她,请她替我暂时保管一下,她二话没说,当即把我和江勇的所有行李一道送回他们的住处去了。

江勇的这几位兄弟早已经打听好了,人民医院大院里面只有住院部,门诊和急诊都在大院外面临街的一个小楼里,于是江勇的老板带着维族师傅先出去办手续了。几分钟后,他们回来说,门诊的医生坚持伤员必须到门诊室接受检查,我和江勇必须过去。很快地,他们从住院部那里借来了两副担架,于是,在大伙的小心帮扶下,我又费尽周折地被转移到了地面的担架上,等江勇也躺到担架上后,四位四川小伙子,两人一副担架,将我俩迅速地抬到了临街的门诊室里,那两位搭车的维族老兄早已不知所踪,而一老一少两位维族师傅似乎一直就表现得有点不知所措。

从地面的角度看起来,人民医院门诊室空间狭小,光线昏暗,挤满了求医的藏族同胞,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酥油味,居然冲淡了医院里特有的那种药水味。

急诊室当值大夫是一位年轻健壮的藏族小伙子,三十岁左右的模样,他告诉我他的藏族名字叫贡桑。看完我的证件后,贡桑大夫开始向我打听车祸受伤情况并做医询诊断记录。于是我平静地躺在担架上,一五一十地跟贡桑大夫详细讲述起车祸后发生的的所有情况,这一说就是十多分钟。在叙述伤情的同时,我也把自己此番来阿里的真正目的告诉了贡桑大夫。

听完我们的叙述,又检查了我下巴上的伤口,这位年轻的贡桑大夫冷静地告诉我们:“你这下巴上的伤口倒没什么,看样子,你们肯定是骨折了,至于伤到什么程度,必须立即拍几张片子看看。如果是简单的骨裂骨折,我们这里可以给你们接上,如果骨头碎得厉害,我们这里也接不了,恐怕就得去拉萨或者叶城了。不巧的是,今天正好是星期六,放射科的医生都在家休息,现在又是午饭的时间。不过也没关系,我这就打电话给我一哥们,让他立即过来给你们开机拍片子。这里人太多,你们先去住院部那里等着吧。”对这位藏族朋友的热情相助,我躺在地上连声道谢。

于是这四位四川兄弟,一前一后地就把我和江勇给抬进了人民医院大院里的住院部,把我们暂时搁在了住院部的门厅里。虽然一直照不见自己的脸,但我知道,自打车祸后,我一直就是满脸血迹,见门厅里有一位值班护士,我笑着问她:“护士小姐,我这满脸血斑地转来转去,也怪吓人的,可否请你帮我把脸上的血迹给清洗一下?”听了我的话,这位年轻的汉族妹妹笑着离开了,不一会便拿回一瓶酒精棉球,然后用镊子夹起棉球,细心地替我插洗起脸来。

等了没一会,住院部值班护士就接到电话,让我们立即去放射科拍片子。于是四位四川小伙子抬起我们俩的担架,一前一后地就往大院另一侧的放射科奔去。

躺在担架上,仰望着身前身后的这些淳朴的四川小兄弟,我由衷地向他们道谢起来:“真是太感谢你们了!要不是碰到你们,在这里我可真是一点辄都没有。”真诚的感谢换来的是他们朴实无华的回答:“没什么,大家出门在外,都有不方便的时候,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还没等走进放射科,这几位小伙子早已累得大汗淋漓。

看着他们吃力费劲的神态,听着他们沉重急速的脚步,我的眼泪,已是止不住的潸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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