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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圣湖

- 阿 里 -

问 天

恍惚中,一股极其强烈的气流猛地将我冲醒了。

醒来后只觉得胸口发紧,四周一片黑暗,身边全是浓烟和呛鼻的汽油味,身后有人正惊叫着嚎啕大哭。。。

不好,出车祸了!

而我还活着!

我的第一直觉以为是掉进山沟里了,不过很快就听到车外面有人在紧张地叫嚷起来,借着朦胧夜色仔细一看,原来是我们的车头撞到了前面那辆车的车屁股上,追尾了,我所坐的副驾驶位置已经给重重地压瘪,把我死死地卡住了。而刚才冲醒我的那股气流,正是前轮胎被挤破后释放出来的。

虽然四周已是慌乱一片,但我的头脑还是很清醒、很冷静的,谢天谢地!我首先下意识地扭了扭脖子,谢天谢地,脖子还好好的,转动自如。接着抬起双臂,谢天谢地,两条胳膊也是好好的。赶紧用手摸了摸脸和头,谢天谢地,头好好的,脸面也完好无损,只是下巴上好象有一个伤口,摸起来黏乎乎的一片。摄影包我一直是抱在怀里的,现在它正紧紧地压在胸膛前,当我用双手费力地将它抽出来时,胸部紧压的感觉立即释放了,赶紧用双手上下摸索了一下,谢天谢地,胸部好好的,几乎没一点异样感觉。两条腿被压瘪的车体给死死地夹住了,怎么也动弹不得,下意识地动了动脚趾头,谢天谢地,两个脚都还有感觉,显然脊椎神经也还正常。

再看身旁,谢天谢地,大伙儿也都还活着。开车的师傅和坐我们中间的那位四川小伙子都在黑暗中痛苦地呻吟着,估计他们俩也都有伤情。后座的两位维族老兄虽然正号啕大哭,但他们原先都是半躺在后面铺位上的,估计也只是被车祸吓哭而已。果然,后面这两位老兄很快就率先往车外逃生,通过车前档风玻璃破碎后的缺口爬到了前面那辆车的货厢上。四川小伙子似乎也很快将他原本夹住的双脚给抽了出来,费力地跟着也爬到前面那辆车上去了。

四川小伙子一爬到前面那车上,立即回过头冲我大喊:“哥们,你赶紧爬出来吧,车里太危险了!”其实我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想呢,于是把摄影包扔到前车厢上后,也开始奋力逃生。然而,当我撑起双手想站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觉着两条大腿里钻心地疼,而且还伴随着几丝嘎吱嘎吱的恐怖声,老天,这两条腿的骨头肯定已经断了!

不行,腿断了也得爬出去,于是我使劲地用双臂和上身的力量扒住胸前的那堆烂铁,拼命地想将自己的小腿和脚从紧压的车体中抽出来,然而除了一阵强过一阵的刻骨之痛,双脚几乎纹丝不动。连着试了两下,都是如此。于是我只好遗憾地向那位四川兄弟发话:“兄弟,不行了,我的双腿可能已经断了,实在抽不出来。” 车主家押车的那位小伙子,也早已经爬到了前面车厢上,见我自己爬不出来,他上来就要帮着拽我出来,结果让他拉了几下,我这双腿还是纹丝不动,而且是不动不疼,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只能作罢。我无可奈何告诉车外面的兄弟们:“除非医疗救援队过来,否则我今天肯定是出不去了。”

说着容易,可上哪里去找医疗救护队呢?我刚看过手表,出事的时间正好是北京时间2002年8月17日凌晨三点,相当于阿里时间的子夜十二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电讯不通,数百里荒无人烟,白天都少有车辆通过,夜里则更是罕见了,现在两辆车已被死死地卡在一起分不开,也只能耐心等待过路车辆帮忙了。

现在我终于搞明白了,前面这辆车,因为轮胎爆了,于是停在路上等我们的车过来帮忙,结果我们的车迷糊糊地就撞了上来,左车头对上了右屁股,好在因为路况恶劣,我们车的时速也就三十公里左右,否则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早就该粉身碎骨了,因为撞击的部位正好在我这一侧。由于我刚才已经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睡着了,所以对撞击的那个瞬间竟浑然不知。从现在的情况估计,在撞击的那一瞬间,我的两条大腿被前面压过来的车体与后面固定的背椅顶住了,巨大的冲击力造成了双腿的骨折。

我这车的司机师傅一直窝在驾驶员的位置上痛苦地呻吟着、叹气着、自责着,车祸惊醒后,我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平静地问他:“师傅,您刚才是不是也睡着了?”对我的明知故问,他没有回答。我又问他为什么不赶紧爬出去,他依然呻吟着,仍然没作回答。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因为撞击点不在他那一边,而且又有着方向盘下那个大铁砣的保护,师傅受的伤远没有我重。而那个夹坐在我们中间的四川小伙子,他说自己的一个脚脖子给撞伤了,疼得他不行。

既然暂时出不去,得设法赶紧把下巴上依然血流不止的伤口给处理一下,我清楚地记得师傅的座位后面曾挂着一块毛巾,于是我问他:“师傅,我的下巴给划了一道口子,现在还在流血,可否用你的毛巾包扎一下?”听了我的话,师傅二话没说,立即转身摸索了起来,很快就把那条早已风干的毛巾递了给我。用这条毛巾,我简单地在脖子上打了一个结,总算把血给止住了。

脖子上的伤口虽然给止住了,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这时我才意识到,因为失血,我的体温正在极剧下降,而现在高原野外的气温,也就零度多一点。寒冷的感觉一旦袭来,就再也止不住了,这显然是人的意志力所无法控制的。听说我冷的要命,师傅立即转身把他铺位上的毛毯和被子先后抽了出来,都递了给我,让我赶紧裹住身体保暖。危难关头,想起自己摄影包里还有几块巧克力、几颗西洋参含片,这些东西似乎还能救点急,于是让车主家那位小伙子给我翻了出来,三口两口地就都给吞进了肚子。然而寒冷的感觉,却依然在加剧着。。。

大约四点钟的时候,终于看到从阿里方向慌慌地开过来一辆车,车外面的兄弟们立即欢欣鼓舞起来。我似乎也看到了救命的希望,因为师傅们说,这里到阿里已只剩三十公里的路程,开得快的话,半个小时内就能赶到阿里报警。然而遗憾的是,尽管我们几位兄弟在路上排开了拦车求援的架势,但这辆越野吉普车却几乎没减速地从我们身边疾驶而过,给我们留下了漫天的灰尘和无尽的失望。

等灰尘散尽,一切又复归沉寂。极度的寒冷中,我只觉着头脑开始昏沉,气息变得短促,眼皮也渐渐地支撑不住,一心只想昏睡过去算了。可能因为我车祸之后几乎就没呻吟过一声,见我夹在座位上半天没说话,痛苦地躺在前面车厢上的那位四川兄弟不放心地冲我喊起话来:“喂!我说北京的兄弟,你可千万别睡过去啊,那样实在太危险了,说什么你也得挺住,一定要让头脑保持清醒,等天亮后大家再给你想办法。”

我的确得感谢这位陌路相逢的四川小伙子,没有他不时的提醒打气,我可能真的就永久睡过去了。我也得感谢身边的这位维族师傅,虽不知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而下不了车,但要不是他一直在身旁陪伴着我、照顾着我,并用几乎不间断的呻吟声干扰着我,我也可能挨不过这极度寒冷的漫漫长夜。

无望而又无助的黑暗沉寂中,我抬头仰望起星空,一弯明月正掩映在薄薄的云层之中,怜悯地与我静静相望。。。多么希望这一切仅仅是一个梦啊!

为什么会这样?!

孤独的寂静中,面对苍天,我终于问起了自己。

走了这么多回藏区,几乎每次都是一路平安顺利、一路激情不断,为什么这次竟会祸起中途?是我的心还不够虔诚?是我不该利用出差机会顺道?是我走错了方向,不该沿反时针朝觐神山圣湖?是我昨天不该吃圣湖里的鱼?是我不该在日土小城被商铺里偶然撞见的电视色情画面所迷惑?是我不该诅咒那些命丧雪峰的登山之徒?是我不该在互联网上公开藏区雪山圣湖的绝美一瞬?是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对不起父母双亲?是我在以往生命轨迹中曾犯过不可饶恕的罪行?是我命中注定要绝生于这条天路之中?。。。 。。。?

月掩星稀的天空下,大地一片黑暗,万物沉默不语。

迷茫中,心灵深处冥冥地涌出一个自信的答案:勇敢的心命不该绝!

苍天要真想灭我,刚才车祸之后就不该让我醒来。既然让我又醒过来了,说明他依然还眷顾着我,我的人生之路还得昂首走下去。

人活一口气!

就凭着“命不该绝”这口气,在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原上,在氧气含量只有百分之十的山谷里,在气温接近零度的旷野中,守着一双残腿,裹着两床被毯,打着不停的寒颤,护着最后一息丹田之气,我顽强地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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